神庙签纸
坐落于魔科城远郊山麓的这座古老神庙,据说比魔族和人族有文字记载的历史都要久远。它不属于任何现存的信仰体系,只供奉着一些形态模糊、被统称为“古灵”的自然神祇。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苔藓在缝隙里安静生长,空气里弥漫着香火、陈年木头和深山草木混合的清气。平日香客不多,显得格外幽静。
布雅是突然起意要来的。
那天午后的阳光很好,透过窗户洒在正在看一本古籍的巴布身上,给他冷硬的轮廓镀了层柔和的边。布雅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合上自己手里那本《世界失落信仰考》,说:“喂,出去走走。”
“去哪?”巴布从书页上抬起眼。
“随便。找个……安静点的地方。”
于是他们就来到了这里。布雅今天穿了条简单的米白色亚麻长裙,外面罩着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出来郊游的少女。巴布也是日常的深色衬衫和长裤,收敛了所有龙族的气息,只是身形依旧挺拔得与周遭有些格格不入。
穿过鸟居,沿着参道慢慢向上走。布雅似乎对两旁斑驳的石灯笼和爬满藤蔓的狛犬很感兴趣,时不时停下来看看。巴布就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视线大多数时候落在她身上,偶尔才扫一眼周围的景致。
“没想到你会对这种地方感兴趣。”巴布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山道里显得清晰。
布雅摸了摸一个石灯笼上深深的刻痕,指尖传来粗糙冰凉的触感。“活得久了,总会对同样古老的东西有点……亲切感。”她回头瞥了他一眼,“你不也一样?”
巴布不置可否地勾了下嘴角。确实,这座神庙残留的、极其稀薄却异常纯净的“古意”,让他感到一种罕见的平和。
本殿并不宏伟,甚至有些朴素。木质结构呈现出深沉的油亮色泽,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线香味。殿前摆放着签筒和绘马架,零星的绘马上写满了各种心愿。
一位穿着简素白衣、气质沉静的神社巫女静静坐在一旁,见他们进来,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布雅在赛钱箱前停下,摸了摸身上,才想起自己根本没带这个世界的钱币。她下意识看向巴布。
巴布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从口袋里掏出几枚样式古朴、打磨光滑的魔晶币——这在人类社会是价值不菲的宝石——轻轻投入箱中。木箱发出沉闷好听的“咚”声。
布雅学着他的样子,双手合十,闭眼,微微低头。她不知道该向谁祈愿,也不知道该祈愿什么。漫长的生命里,她曾被视为神明本身,也曾被唾弃为灾厄源头。向别的“存在”低头祈求,对她而言是一种陌生到近乎荒谬的体验。
可当她闭眼的那一刻,周围信徒们残留的、无数细微的愿力丝线,仿佛被轻轻拨动。那些愿望大多简单而平凡:健康、平安、学业、爱情、重逢……纯粹得让她心头某个角落微微一动。
她睁开眼,发现巴布也保持着合十的姿势,垂着眼睑,神情是少见的沉静专注。他在向谁祈愿?又在祈求什么?她发现自己竟然有点好奇。
参拜完,布雅的目光落在了旁边的签筒上。那是很普通的木质签筒,里面插着许多卷起来的细长纸签。
“要试试吗?”巴布问。
“……随便。”布雅语气有点不自在,但手已经伸向了签筒。她拿起签筒,并不像常人那样摇晃,只是随意地从中间抽了一根出来。
展开。是“吉”。
签文很简洁:“旧缘续,新途明。暗云散尽见月晴。”
布雅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好几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旧缘……新途……她不动声色地将签纸折好,握在手心。
巴布也抽了一根。展开,同样是“吉”。
他的签文是:“渊龙潜,静守真。波澜深处有奇珍。”
他挑了挑眉,似乎觉得这签文有点意思,也把签纸折了起来。
按照惯例,抽到吉签可以带走,也可以系在神社指定的地方以求愿望巩固。布雅正想把自己的签纸塞进口袋,却看见巴布走向一旁提供纸笔的小案几。
“写个绘马?”他拿起一支笔,看向她。
绘马架上已经挂了不少五边形的小木牌,上面写满了字。布雅摇摇头:“太显眼了。”她目光落在案几上另一种空白的小方纸签上,“写这个吧。”
那是用来写下具体心愿、可以折叠起来自己保存或投入特定祈福箱的纸签。巴布拿起两张,递给她一张。
两人各自背过身一点,拿起笔。
布雅捏着笔杆,笔尖悬在纸签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写什么?愿世界和平?太假了。愿魔力复苏顺利?那是她正在做的事,不算愿望。愿魔女会平安?那是她的责任。
愿……愿什么呢?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巴布已经动笔了,侧脸认真。她赶紧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终于在纸签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字。写完立刻折了好几折,变成小小一个方块,紧紧攥在手心。
巴布也写好了,同样折了起来。他转身,看着她紧握的手,眼底有笑意流淌:“交换?”
布雅抿了抿唇,把手背到身后:“……你先给我看。”
“怎么还耍赖?”巴布挑眉,但还是伸出手,掌心向上,上面躺着那个折叠整齐的小纸块。
布雅飞快地瞟了他一眼,才慢慢把自己握着的小纸块放在他掌心,同时迅速将他那个拿了过来。两人几乎同时背过身,展开对方的纸签。
巴布展开布雅的那张。纸签上是他熟悉的、带着点随意却又不失力道的字迹:
“愿巴布能一直睡得好觉。”
非常简短,没有任何修饰,甚至有点笨拙。巴布却盯着这行字,久久没有动。他想起了很多个夜晚,自己在书房处理事务到深夜,回到卧室时,总能看见她已经睡着,有时还会无意识地往他这边靠拢。也想起了偶尔自己因为旧伤或思绪烦躁难以入眠时,她虽然什么都不说,但第二天早餐总会多一份安神的茶点,或者在他看书时,一声不吭地挨着他坐下,体温透过衣料隐约传来。
她写的不是“愿世界如何”,也不是“愿我如何”,而是“愿巴布如何”。
一个最简单,也最贴近他、只关于他的愿望。
巴布缓缓收拢手掌,将那张轻飘飘的纸签,连同上面沉甸甸的心意,紧紧握在掌心。他转过身。
布雅也正看着他的纸签。上面是巴布挺拔有力的字:
“愿布雅能常如今日般,有不必思虑太多的轻松午后。”
布雅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不必思虑太多……是啊,作为邪神,作为魔女会的引领者,作为要面对世界危机和各方敌人的存在,她似乎永远在思虑,在计算,在权衡。就连变成“布雅”在魔科大学的那段日子,内心深处也绷着一根弦。
唯有像今天这样,在他身边,走在无人认识他们的古老石阶上,闻着香火和草木的味道,抽一支不知所谓的签,写一张不会给任何人看的纸签时,那根弦才悄悄松了下来。
他看出来了。他一直都看在眼里。
她抬起头,撞进巴布温柔注视着她的赤瞳里。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探究,只有一片了然和沉静的暖意。
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将对方的纸签再次仔细折好,然后,不约而同地,放进了自己贴身的口袋里。好像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什么需要小心珍藏的宝物。
“回去了?”巴布轻声问。
“嗯。”布雅点点头。
走下石阶时,夕阳正好将天际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布雅走在前面一点,忽然想起自己抽到的那支签,小声嘀咕了一句:“‘旧缘续,新途明’……说得好像我们有什么旧缘似的。”
跟在后面的巴布听到了,望着她被夕阳勾勒出柔光的背影,嘴角缓缓扬起一个极深的弧度。
他没有告诉她,在投下魔晶币、闭眼合十的那短短几秒里,他什么具体的神祇都没想,什么具体的愿望都没求。
他只是很纯粹地,祈愿身边这个女孩,能平安喜乐,岁岁如今朝。
风穿过山林,拂动两人的衣角,也将神庙檐角的风铃吹出一串清泠的脆响,仿佛古老神祇一声遥远的、带着笑意的叹息。
下到山脚,回头望去,神庙已在暮色中化作一个安静的剪影。
“饿了吗?”巴布问。
“有点。”布雅老实回答。
“想吃什么?”
“嗯……上次那家关东煮?”
“好。”
两人并肩走向停车的地方,身影渐渐融入渐浓的夜色与人间灯火之中。口袋里的纸签贴着心口,微微发热,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秘密。
(而那支被布雅遗忘在口袋角落、来自签筒的“吉”签,在她后来某次换衣服时飘落出来。巴布捡起,看到背面不知何时被那位安静的巫女用极细的笔,添上了一行小字:
“心愿虽简,彼此相系,便是上上大吉。”)
当然,那是很久以后,他们才发现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