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节与奶油渍
巴布是被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从文件堆里唤醒的。
说是“唤醒”不太准确，他其实一直留意着厨房的动静。从下午布雅宣布“今天情人节，我要做个蛋糕”开始，到她把厨房门关上，里面断断续续传来碗盆磕碰、电动打蛋器轰鸣、以及偶尔低低的“咦？”和“不对啊……”的自言自语，他的注意力就没怎么放在财务报表上过。
此刻，那股气味更具体了——是浓郁的、带着焦香的甜味，混合着一点点……蛋腥？还有打翻的牛奶似的微酸。
他放下笔，赤瞳里掠过一丝无奈，更多的是纵容的笑意。起身，走向厨房。
推开门的瞬间，他看到了一个有点狼狈的“战场”。
流理台上散落着面粉、打翻的糖罐、几个沾着蛋黄糊的碗。烤箱亮着灯，里面一个圆滚滚的蛋糕胚正在膨胀，颜色看起来倒是金黄正常——如果忽略边缘那一点点可疑的深褐色的话。
而这场“战役”的中心人物，正背对着他，弯腰在搅拌一盆白色的奶油。她今天穿了件浅杏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臂，正卖力地搅动着。问题是——
她那头长及腰臀、平日里如瀑如缎的黑色长发，此刻正随着她弯腰的动作，极其不安分地从肩头滑落，好几次都差点扫进奶油盆里。她不得不频繁地停下来，单手把头发撩到耳后，或者干脆头一甩，将头发甩到背后。但没过几秒，它们又会顽皮地滑落下来，甚至有一缕直接黏在了她因为忙碌而微微出汗的颊边。
“需要帮忙吗？”巴布倚在门框上，终于出声。
布雅吓了一跳，手里搅拌的动作一顿，转头看他。几缕发丝黏在她的嘴角和下巴，脸颊上还沾了一点白色的糖霜，配上她有点茫然又有点懊恼的表情，莫名有点可爱。
“不用！”她立刻拒绝，努力维持着“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马上就好了，你出去等着。”
话音刚落，她正要继续搅拌，那缕黏在颊边的头发又滑了下来，这次精准地扫过了奶油盆的边缘，尖端立刻沾上了一抹雪白。
“……”布雅僵住了，盯着那缕沾了奶油的头发，眼神里写满了“你怎么可以背叛我”。
巴布低笑一声，不再倚着门框，径直走了过去。他没去看那盆奶油或者烤箱里的蛋糕，而是站到她身后，伸出手，轻轻捏住了那缕惹祸的发丝，用指尖将上面的奶油揩掉。
他的指尖温热，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耳廓。布雅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耳尖有点泛红。
“头发太碍事了。”巴布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很近，“我帮你扎起来。”
布雅握着搅拌器的手紧了紧，没吭声，算是默许了。毕竟，头发确实是个麻烦。
巴布环顾了一下料理台，没找到发绳或发夹。他目光落到自己手腕上——那里常年戴着一根简单朴素的深色皮绳，用来在必要时束起稍长的额发。他解了下来。
然后，他站到她身侧后方，双手拢起她散落的长发。发丝如流水般从他指缝间滑过，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淡淡的气息，混合着一点面粉和甜奶油的味道。他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毕竟给女性扎头发，尤其是这么长的头发，对他来说也是头一遭。但他很耐心，很轻柔，一点点将那些不听话的发丝归拢，避免扯痛她。
布雅僵直地站着，手里的搅拌器早就停了。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穿梭在她的发间，偶尔指节会蹭到她的后颈或头皮，带来一阵细微的、陌生的战栗。厨房里很安静，只有烤箱运作的微弱声音，和他近在咫尺的平缓呼吸。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清冽如雪松般的气息，此刻正缓缓将她包裹。
“你……会吗？”她忍不住小声问，声音因为莫名的紧张而有点干。
“试试看。”巴布的回答很简洁，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他小心地将所有头发都拢到一处，然后用那根皮绳一圈一圈绕住，打了个结。皮绳有点滑，他试了两次才固定好。
一个歪歪扭扭、但好歹将所有头发都束在了脑后的低马尾成型了。有几缕碎发没扎进去，松松地垂在颈边和鬓角，反而衬得她的侧脸线条更加柔和。
“好了。”巴布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似乎还算满意。
布雅抬手，摸了摸脑后那个有点松垮的马尾。皮绳的触感很陌生，带着他的体温。
“……谢谢。”她声音低低的，没回头看他，重新拿起了搅拌器，继续搅拌盆里的奶油。只是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耳朵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
巴布也没离开，就靠在旁边的料理台边看着她。扎起头发后，她修长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线条露了出来，侧脸专注，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搅拌奶油的动作恢复了流畅，白色的奶油逐渐变得顺滑蓬松。
“奶油……好像有点稀？”巴布客观地评价。
布雅动作一滞，瞪了他一眼：“是你站在这里让我分心了！”典型的倒打一耙。
巴布从善如流地点头：“我的错。”眼里笑意更深。
蛋糕胚终于烤好了。布雅戴上隔热手套，小心翼翼地将烤盘拿出来。圆形的蛋糕胚散发着热气，边缘那圈焦褐色比在烤箱里看着更明显一点。
“这是……焦糖风味。”布雅面不改色地解释，用脱模刀小心地将蛋糕胚移到晾网上。
等待冷却的时候，她开始给蛋糕抹奶油。巴布看着她把厚厚的奶油一层层抹上去，试图抹平，但效果嘛……只能说很有抽象艺术风格。奶油不平整，边缘还厚薄不均。
布雅自己也皱起了眉，盯着那个坑坑洼洼的奶油蛋糕，仿佛在思考什么宇宙难题。然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拿起裱花袋，开始在蛋糕表面挤奶油花。一朵，两朵……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最后，她拿出准备好的、心形的红莓和切成小块的水果，胡乱地装饰上去。
当这个最终成品——一个奶油涂抹不均、裱花抽象、装饰随性、边缘微焦的“情人节蛋糕”——摆在巴布面前时，两人都沉默了几秒。
布雅脸上沾着更多的奶油和糖霜，杏色毛衣的袖口也未能幸免。她看着自己的“杰作”，眼神有点飘忽，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围裙边缘。
巴布看着蛋糕，又看看她，然后非常认真地、语气毫无波澜地说：“看起来很有创意。”
布雅：“……你是不是在嘲笑我？”
巴布：“没有。真心话。”
他拿起旁边的蛋糕刀，切下看起来相对完整的一块，放在碟子里。奶油塌下去一点，露出里面颜色还算正常的蛋糕胚。他用叉子叉起一块，送入口中。
布雅紧张地看着他。
巴布咀嚼了几下，动作顿了顿。
“怎么样？”布雅忍不住问。
巴布咽下去，抬眼看着她，赤瞳里映着厨房温暖的灯光，还有她小小的、紧张的倒影。
“糖好像放多了点，”他客观地说，“奶油有点稀，蛋糕边有点硬。”
布雅的肩膀垮下去一点点。
“但是，”巴布慢条斯理地补充，又叉起一块，这次连同一颗红莓一起送进嘴里，“很好吃。”
布雅抬眼，有点不信：“真的？”
“嗯。”巴布点头，又吃了一口，“是我吃过最甜的东西。”
他说的很平淡，但布雅的脸颊却“腾”地一下又红了。不知道是因为前半句的吐槽，还是后半句的……不知道是不是她多心的含义。
她也给自己切了一小块，尝了尝。确实……很甜，甜得有点齁。奶油是稀的，蛋糕边也有点焦苦。但不知为什么，混合在一起，加上水果的微酸，好像……也没那么难吃？
至少，心意是满的。
两人就站在料理台边，分食着那个卖相不佳但分量实在的蛋糕。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吃到一半，布雅忽然想起什么，抬手想去摸脑后的马尾，却摸了个空。
“皮绳呢？”她问。
巴布指了指自己手腕——那根深色皮绳不知何时又回到了他腕上，只不过上面似乎沾了一点已经干掉的、白色的奶油渍。
布雅看着他手腕上那根带着奶油渍的皮绳，又看看他低头认真吃蛋糕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像被那过于甜腻的蛋糕糊住了一样，软软塌塌的，泛着温热的甜。
算了，扎头发的手艺差就差点吧。
她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碟子里那块奇形怪状的蛋糕，嘴角悄悄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反正，以后还有的是机会让他练习。
窗外，情人节的夜晚刚刚开始。而厨房里，奶油和糖霜的气味还未散去，混合着一种无声的、比蛋糕更甜腻的暖意，悄然弥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