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月与夜礼服
礼服是巴布准备的。
当那个巨大的黑色丝绒礼盒摆在客厅茶几上时，布雅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一袋薯片看魔法情景喜剧。她瞥了一眼盒子，又瞥了一眼刚从外面回来、正在解领带的巴布。
“这什么？”
“晚上宴会的礼服。”巴布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在她旁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从她袋子里拿了一片薯片。
布雅按了暂停键，电视里演员夸张的表情定格。“宴会？什么宴会？”
“魔族几个古老家族联合举办的慈善晚宴，每年一次。”巴布嚼着薯片，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预报，“我是主办方之一，得出席。”
“哦。”布雅点点头，表示理解，然后继续看向电视，“那你去吧，晚上我自己点外卖。”
空气安静了两秒，只有电视定格的滑稽音效在重复。
巴布转过脸看她，赤瞳里没什么情绪，但布雅就是莫名感到一丝压力。“你也去。”
“我？”布雅指着自己，差点被薯片呛到，“我去干嘛？我又不是你们魔族古老家族的人，也不是慈善家。”
“你是我的女伴。”巴布说得理所当然，又拿了一片薯片，“而且，请柬上写的是‘巴布先生及同伴’。你想让我一个人去，然后被那些老头老太太围着问三个小时为什么还是单身，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布雅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有点想笑，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可是……那种场合很麻烦吧？要穿这种……”她嫌弃地用脚尖点了点那个华丽的礼盒，“行动不便的衣服，还要假笑，说些言不由衷的客套话，吃也吃不饱。”
“自助餐形式，菜品是请的东大陆最好的主厨团队。”巴布抛出诱饵。
布雅的耳朵动了动，但还在挣扎：“可是……”
“今年拍卖的藏品里，有一本精灵族流失在外的《月光魔法手札》孤本，据说是初代精灵女王亲笔注释。”巴布又抛出一个。
布雅的眼睛亮了。月光魔法是她早期研究过的一个偏门分支，精灵族的原始手札对她理解某些古老魔力流动规律很有帮助。
“……几点出发？”她最终妥协，但表情还是很不情愿。
巴布眼里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七点。你还有两个半小时。”
打开礼盒的过程，布雅是带着上刑场般的心情进行的。但当层层叠叠的柔软薄纸被掀开，露出里面礼服的真正模样时，她还是怔了一下。
那不是她想象中夸张蓬松、缀满蕾丝和水晶的“公主裙”。而是一件样式极其简洁的晚礼服。主体是某种泛着珍珠般莹润光泽的银灰色丝绸，质地垂顺柔软，在灯光下流淌着微妙的光晕。剪裁干净利落，V领设计，但开口恰到好处，不过分暴露。无袖，肩部是两道细细的、同样质料的带子。从腰部开始，裙摆自然垂坠散开，没有多余的褶皱或装饰，只在右侧大腿外侧的位置，用同色丝线绣着一枝极简的、蜿蜒向上的银色藤蔓，藤蔓顶端绽开几朵小小的、几乎看不清的星形花朵。
配套的还有一双银色细跟凉鞋，鞋跟纤细得让布雅怀疑它能撑多久，以及一个巴掌大小的、同样绣着藤蔓纹样的丝绸手包。
没有项链，没有耳环，没有任何多余的珠宝。
“这……”布雅摸了摸那冰凉爽滑的衣料，触感好得不可思议。
“不喜欢可以换。”巴布的声音从卧室门口传来，他已经换好了自己的礼服——一套纯黑色的戗驳领塔士多礼服，白衬衫，黑色领结，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气质沉稳冷峻，唯有那双眼眸在深色衬托下，红得惊心。
“没有，挺好看的。”布雅难得诚实地夸了一句，主要是这礼服确实合她眼缘，不繁琐，“就是这鞋跟……”
“只在进场和跳舞时需要穿，其他时间可以换平底。”巴布显然考虑周全，“需要帮忙吗？”
“不用！”布雅立刻抱着盒子冲进浴室，砰地关上门。
半小时后，浴室门打开。
巴布正对着穿衣镜调整袖扣，闻声回头。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
布雅有些不自在地站在门口，手无意识地捏着裙摆。银灰色的礼服完美贴合她的身形，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几乎在发光。简洁的设计凸显了她优美的肩颈线条和纤细的腰肢。那条银色的藤蔓刺绣随着她的动作若隐若现，平添几分灵动与神秘。她没怎么化妆，只淡淡涂了点口红，头发按照他的建议，没有做复杂盘发，只是将长发松散地挽在脑后，用一根简单的银簪固定，留下几缕碎发慵懒地垂在颊边。
她看起来……不像要去参加浮华的宴会，倒像月光凝结成的精灵，误入了人间。
“怎么样？很奇怪吗？”布雅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低头检查自己是不是哪里穿错了。
巴布收回视线，转身从旁边的丝绒托盘里拿起最后一件东西——一条极细的、闪烁着星砂般微光的银色额链。他走到她面前。
“低头。”
布雅狐疑地看着他手里的额链，但还是乖乖低下头。
微凉的金属触感贴上额头。巴布的手指很灵巧，很快将额链在她脑后固定好。额链中央，坠着一颗泪滴形状、剔透如凝固月光的乳白色宝石，恰好悬在她眉心上方一点点。
“好了。”他退后一步，再次端详。
额链的点缀堪称神来之笔，让她整个造型有了一个视觉焦点，那点月光石的莹润，与她眼中的光泽和礼服的银辉遥相呼应。
“这又是干嘛的？”布雅想伸手去摸。
“别动。”巴布握住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就这样。走吧，要迟到了。”
他手臂微微弯曲，示意她挽上。
布雅看着自己身上这身“束缚”，又看看他伸出的臂弯，撇了撇嘴，最终还是慢吞吞地挽了上去。
“说好了啊，有精灵手札，还有好吃的自助餐。”
“嗯。”
宴会地点在魔科城最高的“星穹塔”顶层。全景玻璃幕墙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和深蓝天幕。厅内灯火辉煌，衣香鬓影，水晶吊灯折射出炫目的光。穿着华服的男女宾客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水、美食和金钱权力的味道。
巴布和布雅的出现，引起了一阵不易察觉的骚动。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投向他们。巴布自不必说，魔族实质上的领袖，年轻、强大、手握权柄，且鲜少在社交场合露面，本身就充满话题性。而挽着他手臂的布雅，则成了众人好奇与审视的焦点。
她是谁？从没见过。美得有些不像真人，气质也很特别，看似随意慵懒，眼神扫过人群时却有种……莫名的疏离与淡然，不像其他女伴那样带着讨好或炫耀。那身简洁到极致的银灰礼服和额间独一无二的月光石，在满场珠光宝气中，反而显得格外出挑。
巴布显然习惯了这种注视，他面色平静，带着布雅径直走向今晚的主办方——几位须发皆白、但眼神精亮的魔族老贵族。
“巴布大人，您能莅临，真是蓬荜生辉。”为首的老者笑容满面地迎上来，目光在布雅身上飞快地转了一圈，“这位是……”
“布雅。”巴布言简意赅，没有多加介绍，但手臂保持着让她挽着的姿势，是个明显的保护与宣告姿态。
“布雅小姐，幸会。”老者从善如流，热情而不失礼数。周围其他人也纷纷上前寒暄。
布雅按照巴布路上教的，保持着淡淡的、礼貌的微笑，偶尔点头，不怎么主动开口。她心里惦记着自助餐和精灵手札，对这种充满试探和恭维的对话毫无兴趣，只觉得脸都要笑僵了。
幸好，巴布也没打算久留，简单应酬几句，就以“带她熟悉一下环境”为由，带着她脱身了。
“我想去吃东西。”一离开人群中心，布雅立刻小声说。
“那边。”巴布示意了一下长条餐桌的方向。
布雅眼睛一亮，正要过去，却被巴布轻轻拉了一下。
“等等。”
“又干嘛？”
巴布没说话，只是微微弯下腰，在周围不少或明或暗的注视下，伸手，极其自然地替她将颊边一缕不听话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带着亲昵意味的小动作，让附近几位正偷偷打量他们的贵妇人发出了低低的吸气声，看向布雅的眼神更加复杂探究。
布雅也愣了一下，耳朵尖微热，瞪他一眼，用眼神质问：你搞什么？
巴布直起身，面色如常，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头发乱了。去吧，少吃点甜点。”
布雅哼了一声，转身走向美食区，脚步略显匆忙。她能感觉到更多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自助餐确实丰盛。布雅很快忘了那些视线，专注于眼前的佳肴。巴布则被几位魔族将领和商人围住，谈论着一些正事，但他的目光总会时不时地越过人群，落在那个在餐桌旁、认真品尝一块覆盆子巧克力塔的银灰色身影上。
拍卖环节开始后，布雅才回到巴布身边坐下。她对前面那些珠宝、古董、艺术品毫无兴趣，直到那本古朴的、用精灵树皮纸制作的《月光魔法手札》被呈上来。
起拍价不低，竞拍者却不少。巴布几次举牌，价格节节攀升。布雅有点心疼——不是心疼钱，是觉得为本书花这么多魔晶币好像不太值。她偷偷扯了扯巴布的袖子，小声道：“要不算了？太贵了。”
巴布侧头看她一眼，没说话，再次举牌，报出了一个让全场静了一瞬的高价。
最终，手札被巴布拿下。
“你疯了？”离开拍卖厅时，布雅还在小声嘀咕，“那本书不值那个价。”
“我觉得值。”巴布淡淡道，从侍者手中接过装有手札的锦盒，随手递给她，“拿着。”
布雅抱着有点沉的锦盒，心情复杂。说高兴吧，确实高兴；说肉疼吧，也是真肉疼。
宴会最后是舞会环节。乐队奏起舒缓的华尔兹。
“跳舞。”巴布说，不是询问。
“……我不会跳这种。”布雅看着舞池里旋转的男女，想后退。
“我教你。”巴布已经握住了她的手，另一只手虚虚揽住她的腰，带着她滑入舞池。
他的舞步娴熟稳健，带着不容抗拒的引导力。布雅起初有些僵硬，几次踩到他的脚。
“放松，跟着我。”他的声音就在她头顶，气息拂过她的额发。
或许是他的带领太过可靠，或许是被周围流淌的音乐感染，布雅渐渐放松下来，尝试着跟随他的步伐。银灰色的裙摆随着旋转荡开优美的弧度，额间的月光石流转着温润的光。
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在这浮华喧闹的宴会中心，随着音乐缓缓旋转。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将她环绕。窗外的城市灯火化作流淌的光带，水晶灯的光晕变得朦胧。
这一刻，那些探究的目光、虚伪的寒暄、令人疲惫的社交法则，似乎都暂时远去了。只剩下音乐，舞步，和彼此之间无声流动的、难以言喻的默契与安定。
“累了？”一曲终了，巴布问。
“嗯。”布雅诚实点头，穿着高跟鞋站了这么久，还跳了舞，脚有点疼。
“回家。”
他们提前离场，没有惊动太多人。
坐进车里，布雅立刻踢掉了那双折磨人的高跟鞋，赤脚踩在柔软的车毯上，抱着精灵手札的锦盒，长长舒了口气。
“终于结束了……这种宴会简直比跟冒险者公会打架还累。”她小声抱怨，把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
巴布没说话，只是伸手，将她颊边那缕又滑落下来的头发拨开，这次动作很轻。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布雅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忽然开口：“谢谢你啊，虽然过程很麻烦……但书我很喜欢。”
巴布“嗯”了一声，过了几秒，才补充道：“裙子很适合你。”
布雅低头看了看身上依然闪亮的银灰色礼服，又摸了摸额间微凉的月光石。
“鞋子不适合。”她嘟囔。
巴布低笑出声。“下次换平底的。”
“还有下次？”
“每年都有。”
“……我能只吃东西不社交吗？”
“可以考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