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失败的“七日礼”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涟漪无声扩散,却在苏婉与林风之间划下了更深的、带着血腥味的鸿沟。
苏婉并未再提那晚的异样,甚至撤去了浓度惊人的蚀魂引熏香。
表面的“母爱”牢笼似乎变得“温和”了些——怀抱不再勒得窒息,低语也少了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呓语。
然而,林风灵魂深处的警兆却飙升至顶点。
这平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是猎手重新审视猎物时的蛰伏。
苏婉那双深潭般的眼眸落在他身上的频率更高,停留的时间更长,带着一种冰冷而专注的审视,仿佛在观察一件需要重新评估风险的器物。
她指尖偶尔划过他皮肤时,那丝若有若无的探查灵力,也变得更加隐蔽、更加耐心,如同最狡猾的毒蛇在悄然吐信。
林风将所有的灵魂触角都蜷缩起来,扮演着一个“正常”甚至略显迟钝的婴儿。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呼吸均匀绵长,偶尔在苏婉靠近时发出几声无意识的梦呓或咂嘴声。
唯有在无人察觉的深夜里,当苏婉似乎也陷入深层调息时,他才敢将积攒了整日的精神力,如同最细微的丝线,小心翼翼地探出体外。
目标,不是苏婉——那无异于飞蛾扑火。
而是感知这间囚笼般的卧房内,那无处不在的、属于苏婉的灵力残留。
如同猎犬在追踪最微弱的气味,他在捕捉、分析、记忆那股精纯灵力中那丝独一无二的、源自她修炼功法核心的“韵律”与“特质”。这是前世战斗本能留下的宝贵遗产。
他需要像熟悉自己的掌纹一样,熟悉这股力量的每一个波动节点,尤其是…那可能存在的反噬弱点!
机会,往往隐藏在危险的缝隙中。
这一夜,林风被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从浅眠中逼醒。
婴儿脆弱的肠胃在无声抗议。他下意识地扭动身体,喉咙里发出难受的呜咽。
几乎是呜咽声响起的同时,外间传来极其轻微、却绝非夜风的动静!
是衣袂摩擦的窸窣,是刻意压低的脚步声,正迅速靠近卧房门口!
林风心头剧震,瞬间屏住呼吸,将所有的痛苦呜咽死死压回喉咙深处,身体僵硬地保持着“沉睡”的姿态,唯有耳朵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捕捉着门外的动静。
来人并非苏婉!那脚步声更沉,带着一种刻板的节奏感。
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
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林风眯起的眼缝中,看到一个穿着深灰色宗门执事服饰、面容模糊的老妪身影。
正是“七日礼”上那个沉默寡言的老妪!她手中似乎捧着什么东西,在门口微微躬身,像是在等待指示。
内室的门帘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撩开。苏婉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她只披着一件单薄的素色外袍,长发如瀑垂落,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脸上再无半分面对婴儿时的“温柔”或“审视”,只有一片冰封的漠然,眼底深处,跳跃着令人心悸的幽光。
“何事?”苏婉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冰珠落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禀师叔,”老妪的声音沙哑干涩,同样压得极低,
“‘玄姹引’所需的最后一味主药,‘三阴凝露草’,药圃那边…出了点岔子。负责看守的杂役弟子昨夜暴毙,灵草…被毁了大半。”
一股极其细微、却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无形的针,瞬间从苏婉身上弥漫开来!
连躺在里间装睡的婴儿林风都感到皮肤一阵刺麻。
“废物!”苏婉的声音依旧低沉,却蕴含着风暴,“谁干的?查出来没有?”
“暂…暂无头绪。现场…像是妖兽所为,但痕迹…很干净。”老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干净?”苏婉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如同夜枭啼鸣,
“我看是有人嫌命太长,想试试我的‘玄姹素心诀’炼到第几层了!”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刺骨的寒意,
“宗门大比在即,我的‘玄姹引’不容有失!告诉药圃管事,三日之内,我要看到足量的‘三阴凝露草’摆在我面前,否则…他就自己去填那‘万毒坑’!”
“是…是!”老妪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还有,”苏婉的声音忽然放缓,却更添几分诡谲,“我让你留意‘他’旧日洞府附近的动静,如何了?”
林风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是指…林风?!
“回师叔,”老妪的声音更低,几乎如同耳语,
“一直派人暗中盯着。并无异常。只是…后山寒潭附近,前几日似有微弱灵力波动逸散,转瞬即逝,未能追踪到源头。属下怀疑…可能是某种残余禁制自然消散,或是…小兽误触。”
“寒潭…”苏婉低声重复了一遍,沉默了片刻。
林风能感觉到,她的精神力似乎有那么一瞬,极其隐晦地扫过里间的卧榻方向!
他立刻将呼吸调整得更加绵长安稳,如同陷入最深沉的酣眠。
“继续盯着。”苏婉的声音恢复了漠然,
“一丝风吹草动都不许放过。尤其是…任何可能与他残魂、遗物相关的气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属下明白!”
“下去吧。”
脚步声远去,房门重新合拢。卧房内恢复了死寂。
但林风的灵魂,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玄姹素心诀?玄姹引?三阴凝露草?万毒坑?宗门大比?
一个个关键词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意识上!
苏婉在修炼某种需要特殊药物辅助的功法!而且似乎极其依赖,甚至不惜为此杀人!
这功法…是否就是她力量的核心?是否…与那晚的反噬有关?
更让他心惊的是,苏婉从未放弃对他“前世”的追查!她还在盯着他的洞府,盯着寒潭!甚至提到了“残魂”!
就在这时,内室的门帘再次被撩开。
苏婉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她没有立刻回到床上,而是站在了林风的摇篮边。
月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勾勒出清冷朦胧的轮廓。
她低着头,静静地注视着摇篮中“熟睡”的婴儿。那目光,不再有伪装,不再有审视,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如同万载玄冰般的冷漠。
那眼神,让林风感觉自己不是活物,而是一件物品,一件…需要时刻警惕、必要时随时可以毁掉的物品。
他拼命维持着“沉睡”的表象,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冲破束缚。
他能感觉到苏婉的目光如同实质,在他身上一寸寸扫过,带着一种评估价值的冰冷。
那目光最终停留在了他脖颈上——那枚沉甸甸的赤金长命锁,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时间在无声的注视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就在林风的精神紧绷到即将断裂的刹那,苏婉忽然动了。
她伸出一根冰凉的手指,没有触碰婴儿,而是轻轻拂过摇篮边缘悬挂的一枚小巧玲珑的玉铃铛。
那玉铃铛极其精致,上面刻着细密的、似乎带有安神效用的符文。
叮铃…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微不可闻的脆响,在死寂的房间里荡开。
这声音本应轻柔悦耳,但在林风高度紧张的精神感知下,却如同惊雷炸响!
更要命的是,就在铃声响起的瞬间,他积攒在体内、尚未完全平复的微弱精神力,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刺激,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几乎无法控制的共鸣波动!
嗡…
一股比头发丝还细微百倍的精神涟漪,不受控制地从他眉心逸散而出!
苏婉拂过铃铛的手指,骤然停住!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冰封的眸子里,瞬间爆发出如同实质的寒芒!
如同潜伏的毒蛇终于锁定了猎物!那目光,精准无比地、带着刺骨的杀意,射向了摇篮中“熟睡”的婴儿!
林风的灵魂,瞬间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