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透了的衣服贴在身上，粘腻冰冷的不适感让许沐雪微微发着抖。门内的妇人比许沐雪高了一个头，静静地望着她。
“我回来了，妈妈。”
“你是许沐？”
许沐雪愕然抬起头来，她本来在心里想好了无数的措辞，想要说服自己的母亲相信自己就是许沐，她的儿子。然而许母却在第一时间就认出了她，根本没用她浪费一丝口舌。
“是的……您是怎么认出来的？”
“没什么。”许母微微皱眉。“冥冥的感觉而已。”
许沐雪顿时感觉心中踏实了许多。
是啊，这就是血浓于水的亲情。哪怕换了个模样，母亲也依然能一眼认出自己。
不论以前怎么样，现在的自己已经是许沐雪了，或许自己的所有担心，全都是没必要的。
“妈妈，这么晚打扰您真的很抱歉，但是能让我借用一下浴室吗？只是一下下就好，不会给您造成多大困扰的。我可以……”
“不行。”
“诶？”
“听着，我最后再警告你一次，我已经有了新的生活，以后不要再来骚扰我了。”
许沐雪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母亲，脑海中某处缺失的记忆潮水一般涌入。
是啊，她想起来了。
当初父母离异，父亲视自己为累赘，而母亲有了新家。当时自己还只是个高中生，一夜之间被扫地出门，举目无亲。高中不是义务教育，自己交不起学费和书本费，去打零工又没人敢要，最后连书也念不下去。
还记得被高中清退的那一天，也是和今日一般无二的雨夜。自己背着书包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完全没注意到因雨水打滑失控的大货车，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结束了一生。
因此当自己在异世界转生醒来，被告知必须要教导四位未来的诸天女帝时，心里其实是惶恐的。自己只是个连亲生父母都觉得累赘的烂人，怎么可能胜任这么艰巨的任务呢？
可是……
可是我已经很努力了。
徒儿们想要的，我摘星星摘月亮也要满足；徒儿们厌烦的，我化身杀神也要为她们扫清一切障碍。我知道如此匮乏的自己不配爱，也不配被爱，但为了徒儿们，我一刻也没有停止去学习如何爱她们。我知道哪怕我再努力，也说不定会给徒儿们留下意想不到的创伤，要我用生命去弥补这些，也在所不惜。
可这已经是我能做到的全部了。第一次学着去爱人，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
哪怕这样，也还是得不到一点点微末的奖赏吗？
“妈妈，我……我现在是女孩子了，您不是说过不喜欢儿子，最喜欢女儿吗？我……”
许沐雪勉强扯起一个微笑，语气中带着卑微的乞求。
“我不是不喜欢儿子，我会那么说，是因为你是儿子，是他的种，跟你是男是女无关。”许母冷冰冰地开口，抱起循声从她身后走来的小男孩。“我已经有了自己的小孩，请你别再来纠缠我了，算我求你。”
“可是妈妈，我也是你的小孩。”
许沐雪哭了。
和元后大修士交锋遍体鳞伤的时候她没哭过，为了沈轻寒献祭性命演奏金甲破阵歌的时候她也没哭过。在修仙界摸爬滚打、咬着牙滴着血拼出一个仙尊名号的许沐雪，此刻却像个小孩子一样泣不成声。
“我不是你妈妈，下个月我们一家就要搬去韩国了，不要再联系了，谢谢。”
说罢，妇人抱着儿子，便欲关门。
就在门关得只剩一条缝的时候，许沐雪轻轻开口问道：“你不要我了？”
“不要了。”
随之而来的是重重的关门声。
许沐雪愣愣地盯着自己的脚面，雨水从自己濡湿的长发末端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
“……知道了。”
楼道里寂静一片，声控灯都熄了下去。透过隔音不怎么好的铁门，许沐雪隐隐听见门内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问刚刚是谁敲门，而母亲用一句“找错地方的陌生人”轻易带了这个话题，转而聊起了今晚该炒些什么菜。小男孩似乎在和自己幻想中的怪兽搏斗，一边给自己的攻击配音，一边时不时地咯咯直笑。
许沐雪觉得自己不该再偷听她们一家的幸福生活，于是转身离开。然而她却高估了自己已经冰冷到麻木的双腿，刚踏出一步，就失去了平衡，咕噜噜地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鲜血从摔破的额角流了下来，混着眼泪一直淌到下巴上，将本就湿透的衣服再度洇开一片殷红的脏污。
原来这就是心魔。
许沐雪抱起自己的膝盖，缩成了一团。
“嗯，我现在其实是在魔尊秘境的第四轮，是我自己定下的心魔试炼，我都知道的，我很清醒。”
我很清醒。
这场幻境终归会结束的，自己只要按部就班地走下去就好了。现在自己没有了灵力，当务之急是尽快处理一下伤口，洗个热水澡，然后再找一个地方过夜。
自己现在有的是钱，五星级豪华酒店随便住，整个买下来都行。自己有的是地方去，天大地大，哪里不能容身？
只不过自己现在好像有点动不了了，这种情况还是老老实实地求助他人吧。
许沐雪下意识地掏出手机，看着通讯录里只躺着仅有的两个名字。
爸爸，和妈妈。
许沐雪先点开爸爸的那一栏，想要拨通电话，却发现自己已经被拉黑了。再点开妈妈的那一栏，手机界面上忽然跳出了提示“对方联系人已将您删除”，随后便是自动返回上级界面。
通讯录瞬间空掉了，连可供她怀念的记录都不剩。
许沐雪终于忍不住呜咽了起来。她把额头埋进自己的膝盖，额头上的伤口和雨水混合，已经肿胀了起来，压在膝盖上生疼。但许沐雪已经没有力气管这些了，她只是感觉好难过好难过。
就在她疲劳困顿，眼前一阵阵发黑，马上就要失去意识时，耳边却突然传来了朦朦胧胧的声音：
“阿姨您好，我是您女儿的爱人。今天上门，是为了和您正式提亲……顺带通知您：”
“感谢您让我知道了她为什么一直不愿对我敞开心扉，这也会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受到这种伤害，我用我的生命保证。”
“你们不爱她，我替你们去爱。”
话音落下，许沐雪感觉自己的身体一轻，似乎被什么人抱在了怀里一般。毛茸茸的触感包裹住了身体，熟悉的气味让她感觉到无比安心。
“夫君，灵汐来了，别怕。”
那声音温柔到了极点，让许沐雪忍不住再一次落下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