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苒的房间里,灯光已经熄灭,只有窗外零星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
林瑶躺在夏苒身边,听着少女平稳下来的呼吸。她刚刚才和家里通过电话,只简单说在朋友夏苒家过夜,还特意让夏苒露了个脸和林妈妈聊了几句。林妈妈见雨势这么大,又是熟悉的小区,也就放心地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闲聊中林瑶也得知夏苒和她一样在江城高级中学读书,只是才高一。
关于夏知远的存在,林瑶只字未提。
处理完这些,两个女孩又躺在床上聊了很久,直到夜深。困意袭来,她们才互道晚安,准备入睡。倒不是非要挤一张床,夏苒家是三室一厅,但其中一间堆满了杂物,要收拾出来耗时太久,加上时间已晚,两人便决定将就一晚。
黑暗中,林瑶睁着眼睛,适应着微弱的光线。身边传来夏苒带着点睡意却又有些俏皮的声音: “姐姐,你觉得我哥哥怎么样?”
林瑶回想起刚才聊天的点滴,对这个小姑娘活泼又懂事的性格有了些了解,轻声笑道:“很好呀。”
“姐姐,你困吗?能听我说说话吗?”夏苒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嗯,你说,我听着呢。”林瑶侧过身,面向夏苒的方向。
“嗯……”夏苒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姐姐,我觉得我哥哥他……好累。他每天都要很晚很晚才回家。以前我太小,不懂事,总追着他问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他总是说他们在忙,很忙很忙……虽然他从没明确告诉过我父母的事,但我大概猜到了,他们……可能不在了吧。”少女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我还很小的时候,哥哥就得像个大人一样。他要去给我开家长会,要照顾我吃饭穿衣……有一天我突然想到,哥哥自己也有家长会的呀?那有谁能去给他开呢?姐姐,我没有爸爸妈妈了……我好害怕,害怕再失去哥哥……”
林瑶心头一酸,仿佛看到了前世那个在孤儿院角落里抱着膝盖的自己。她伸出手,轻轻将少女揽入怀中,温柔地拍着她的背。夏苒的懂事,何尝不是为了不让哥哥再多一份担忧?她轻声安慰道:“他不会有事的……以后你就当我是你的姐姐。等你开家长会,我去给你开,让你哥哥少操点心,好不好?”
夏苒一直把这份担忧深埋心底,从不敢对夏知远说,就是怕成为哥哥新的负担。此刻被林瑶温柔地抱住,感受着那份陌生的温暖,她终于忍不住,也紧紧回抱住了林瑶,闷闷的声音传来:“姐姐晚安……”
“晚安。”
……
隔壁房间,夏知远并未入睡。他背靠着冰冷的床板,黑暗中,只有窗外的月光映亮他沉静的侧脸。 脑海中的黑书每收录一个鬼物,都会反馈性地增强他的体质。如今的他,每天只需浅眠片刻便能精力充沛。然而此刻,困扰他的并非困倦,而是纷繁复杂的谜团。
老楼里的事情,他已经告知了陈冰。以异常局的效率,应该已经派人去处理了。
他第一次进入老楼,本意是想探明里面盘踞的鬼物等级。若是厉鬼级别,正好尝试收录;若是低阶,顺手消灭,也免得再有不知情者误入丧命。结果遭遇的是恐怖的红衣……好吧,打不过,但凭借黑书赋予的能力和提前对楼内布局的了解,他自信能全身而退。真正促使他冒险二次进入的,是当时黑书传来的异常强烈的悸动——那里面似乎有对黑书至关重要的东西。
只是,还有一个疑点始终萦绕:如果那真是红衣厉鬼盘踞的凶地,为何李萍只是受了些轻伤,甚至能活着出来?这不合理。
“得尽快收录第三只鬼了……还有那个白城……”少年无声地叹了口气,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沉重。变强的紧迫感,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
……
林瑶二人离开老楼不久后,一道身穿黑色大衣的身影如同幽灵般悄然而至,出现在她们曾短暂停留过的那个房间外。 月光下,那人脸上覆盖着一张狰狞的金属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他审视着房间内巨大的、仿佛被掏空某种核心的软壳状残留物,以及地面上昏迷不醒的男人。低沉沙哑的自语在面具后响起: “戒指……已经被拿走了么?”
他的目光扫过软壳和男人,带着审视,“这躯壳……会是谁的?”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轻微的、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似乎有人靠近。
面具男并未回头。只见他身周的空间瞬间发生一阵轻微的扭曲,如同水波荡漾。下一秒,他的身影已然消失在这间房门口,诡异地出现在一楼幽暗的走廊尽头,身后是一个不起眼的杂物间隔间。
他不再停留,转身融入更深的夜色,步伐沉稳地向山下走去。月光勾勒出他修长的轮廓,骨节分明的手指上,一枚深蓝色的戒指正散发着幽幽的寒光。
……
翌日下午。 夏知远吃过午饭,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闭目养神。餐桌旁,林瑶正陪着夏苒一起吃迟来的午饭——小姑娘睡过头了。
洗碗的安排是兄妹俩的约定:一人一天。本来夏苒坚持要全包,最后还是夏知远让步才有了这个折中方案,权当锻炼她。此刻,看到林瑶吃完后很自然地站起身收拾碗筷,夏知远立刻出声:“放着吧,等下我来洗。”
“没事,顺手的事。”林瑶笑了笑,端着碗筷走向厨房。
林瑶实在是不好意思什么都不做,便主动接过洗碗的任务。
夏知远无奈,起身跟过去帮忙擦桌子。看着林瑶在水池边略显生疏的动作,他眼神微动,但没说什么。
等林瑶洗好碗,又答应了依依不舍的夏苒“常来玩”的请求后,才告别离开。
走在回家的路上,林瑶甩了甩微湿的手。刚才洗碗时那种久违的、甚至有点笨拙的感觉,让她意识到自己似乎真的有点被养尊处优了。
推开家门,客厅空无一人。父母上班去了,林塑大概也出门了,姐姐国庆并没有回来。家里一片寂静。 林瑶回到自己房间,写了会儿作业,心里却总惦记着别的事。她坐到书桌前,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若隐若现的黑色纹路,然后从抽屉深处拿出了那本承载着秘密的日记——陆北的日记。
关于林年,关于自己失去的记忆,线索似乎都系在这本日记上。里面的内容她早已反复看过无数遍,试图从中榨取出更多信息,但收获寥寥。硬要分析,关键人物似乎只有两个:陆北和白城。
她更倾向于先找到陆北。从日记里那些碎片化的描述来看,至少在林年的事情上,陆北是站在林年那边的。
叮铃铃——!
刺耳的手机铃声毫无预兆地炸响!林瑶吓得浑身一抖,手中的日记本“啪”地掉落在书桌上。
昨晚之后为了防止错过电话,她还是把手机铃声打开了。
她心有余悸地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是哥哥林塑打来的。 “喂,哥?”
“瑶瑶,今晚我不回来吃饭了,你跟爸妈说一声。”林塑的声音带着点匆忙。
“嗯,知道了。你自己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林瑶弯腰想去捡起日记本,动作却猛地顿住。
日记本摊开在书桌上,恰好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一页没有文字,只有一幅用炭笔精细描绘的图画:一座巍峨、阴森的漆黑宫殿矗立在画面中央。宫殿内部,一张巨大的、同样漆黑的桌子占据着核心位置。围绕着桌子,整整齐齐摆放着十二把造型古朴的高背椅。每把椅子的靠背上方,都清晰地标注着一个醒目的序号——从1到12。
林瑶的眉头紧紧蹙起。
这是什么地方?陆北画下它意味着什么?这十二把椅子又代表了谁?
她立刻拿出手机,对着这一页拍了一张清晰的照片,迅速发给了夏知远。随后,她又不死心地快速翻阅了一遍日记的其他部分,希望能找到任何被遗漏的蛛丝马迹。然而,除了前面那些属于陆北视角的日记外,后面依旧是一片空白。
时间在等待和困惑中悄然流逝。自那天在夏苒家分别后,林瑶就再没怎么见过夏知远。偶尔夏苒会热情地邀请她过去玩,但夏知远总是不在家。这期间,在她的介绍下,叶心棠也和夏苒熟悉了起来。
转眼,就到了开学前夜。按照惯例,最后一天的晚上需要返校上晚自习。 但其实总有人延长着最后的假期,经常不来的。然而,班主任在班级群里发了一则异常强硬的公告:无论作业完成与否,甚至不需要带任何书本资料,所有同学必须准时到校!
私下里的学生群瞬间炸开了锅。有人哀嚎自己下午就请了假,结果被学校直接打电话“请”了回去。这前所未有的严格态度,让所有人都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林瑶安静地看着一本课外书,她的作业早就完成了。叶心棠则在奋笔疾书,虽然剩的不多,但显然也感受到了开学的压力。
更奇怪的是,晚自习已经开始很久了,却没有任何老师出现维持纪律。班级里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话题围绕着国庆假期的各种趣事。
突然,整个教室像被按下了静音键,瞬间鸦雀无声。 不用猜,肯定是老师来了。
林瑶抬起头。班主任正站在门口,神情带着罕见的恭敬。她侧身让开,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身材精悍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男人眼神锐利,步履沉稳,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更让林瑶瞳孔微缩的是——在这个男人身侧,跟着一个大约十岁左右、身形有些虚幻透明的小男孩!
林瑶瞬间意识到那是什么!
班主任走上讲台,用力拍了拍桌子:“安静!都把手上的事放下,认真听张队长讲话!”
教室里依旧弥漫着低低的议论声,学生们脸上写满了困惑和好奇。
宣传?推销?还是什么特殊活动?
讲台上的男人环视一周,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张竹兴。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而清晰: “同学们好。我是异常事务处理局南部分局负责江城地区的第122小队队长,张竹兴。”
看着台下瞬间瞪大的无数双眼睛和难以置信的表情,张竹兴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弧度:“是不是觉得这名字和机构像是小说里才有的?很遗憾,现实就是如此。我们国家确实存在专门应对超自然事件的特殊机构——异常事务处理局,简称‘异常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庞:“相信不少同学此刻在想:既然有这种机构,是不是就证明世界上真有超自然事件?你们猜得没错。每年,在世界各地,在我们身边,都有大量匪夷所思的案件发生。那些你们可能在网上惊鸿一瞥又很快消失的‘灵异视频’,那些离奇的人口失踪案,甚至是一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意外死亡……很大一部分,都属于我们异常局的职责范围。”
张竹兴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趁着这个机会,大家有什么想问的吗?别紧张,就当是一场特殊的科普课。”
教室里死寂一片。先前还窃窃私语的学生们,此刻像是被扼住了喉咙。有人犹犹豫豫地举起了手,脸上带着明显的忐忑。
张竹兴温和地笑了笑:“叫我张老师就行。这位同学,请说。”
那个男生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张…张老师,那…这些事件真的能解决吗?如果……如果我们普通人遇到了,该怎么办?”
“问得好!”张竹兴赞许地点点头,这正是他此行的关键目的之一,“这也是我要强调的重点。江城每年发生的超自然事件不在少数,甚至可能就在你们身边。比如,东城郊外那栋废弃多年的老楼,”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林瑶和王乐阳的方向,“上个月,就有一名本校的学生在那里遭遇了不测,后续处理正是由我们小队负责。”
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那么,如果遭遇此类事件,普通人该如何自保?这就要说到‘鬼’的分类。”
林瑶的心一惊。夏知远从未向她详细提过这些。
“根据我们的研究和经验,‘鬼’大致可分为两类。”张竹兴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类,它们通常无法被普通人直接看见。这类存在往往还保留着部分生前的理智或执念。但是,一旦它们的怨念彻底压倒了理智,就会蜕变成无意识的、充满攻击性的实体鬼物。好消息是,当它们实体化后,常规的热武器是可以对其造成有效伤害甚至消灭的。”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类,则完全不同。它们是近些年才被我们明确认知并命名的类型。这类鬼物最可怕之处在于,它们能扭曲现实,创造出一个独立的、物理规则诡异的特殊空间,将目标强行拉入其中。在那个空间里发生的一切伤害,都是真实的!如果被卷入其中,首要任务就是——躲藏! 尽可能拖延时间,直到我们异常局的专业人员将其解决。记住,这类鬼物,热武器完全无效!即使是在它们未完全展开空间之前,也只有特定的手段才能对抗。”
“所以,无论遇到哪一种,”张竹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都不要心存侥幸,妄图自己去解决! 你们的第一要务,永远是保护自己的生命安全!跑!躲!寻求专业帮助!明白吗?”
教室里一片肃穆,学生们都被这颠覆认知的信息和严肃的语气震慑住了。 张竹兴放缓语气:“好了,大家还有什么疑问吗?我会尽量解答。”
他一边回答着学生们陆续提出的问题,目光一边在教室里缓缓移动,眼神锐利如鹰隼,似乎在仔细甄别着什么。 当最后一个问题解答完毕,教室里暂时安静下来时,张竹兴突然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其实,你们面前现在就有一只。”
话音刚落,林瑶只觉得那个一直跟在张竹兴身侧的虚幻小男孩,身影骤然变得凝实了几分!那股阴冷的气息也清晰可感地弥漫开来!
“瑶瑶!”身边的叶心棠下意识地抓紧了林瑶的胳膊,声音带着恐惧。
教室在死寂了一秒后,瞬间爆发出更大的骚动!
许多学生这才看到到那个“小男孩”,脸上充满了惊疑和些许好奇,恐惧感反而不如刚才听理论时强烈——毕竟它看起来除了脸色惨白点,似乎并无太大威胁。
林瑶隐约听到后排传来王乐阳压抑着激动的声音:“卧槽,你们才看到吗?刚才张老师一进来我就觉得那小孩不对劲了……”
他正和旁边的张宸宇等人低声快速交流着。
张竹兴似乎很满意这个效果,他轻轻一笑,带着点恶作剧的意味:“光是这样看,你们恐怕很难真正理解鬼物的恐怖。”
话音未落,他身侧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小男孩猛地抬起了脸!原本还算正常的嘴巴瞬间撕裂般张大,嘴角的裂缝沿着脸颊一路向上延伸,直达耳根!与此同时,整个教室的环境发生了恐怖的扭曲! 窗玻璃外,猛地贴上来密密麻麻、惨白浮肿的小孩手臂,疯狂地抓挠拍打着!墙壁上凭空浮现出一个个湿漉漉、漆黑的脚印,并且诡异地向上“行走”!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逼近!
“啊——!”
“我的天!”
“窗户!看窗户!”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桌椅碰撞声、女生的尖叫、男生的惊呼混杂在一起!叶心棠更是吓得整个人都缩进了林瑶怀里,死死抱住她。
“咳。”一声轻咳响起,如同按下了暂停键。 扭曲的景象瞬间消失,窗外的手臂、墙上的脚印、恐怖的脚步声……一切恢复如常。那个裂嘴的小男孩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教室里惊魂未定的喘息声和惨白的脸色,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张竹兴的脸色恢复了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沉重:“我希望你们所有人都牢牢记住刚才那一刻的感受。遇到真正的鬼物,不要逞英雄,不要有好奇心!以自己性命为第一!活着,才有希望!”
说完,他不再多言,在班主任的陪同下离开了教室。 然而,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多久。
仅仅过了十几分钟,班主任再次出现在教室门口,她的神色凝重,目光扫过教室,准确地落在了王乐阳和林瑶身上。 “王乐阳,林瑶,你们两个,跟我出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