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晚的异常局宣讲会后，学校便增设了每日一节关于鬼物认知与基础应对的课程，其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但生活的主旋律并未因此改变。大人们依旧上班奔波，学生们依旧上学备考。那晚惊心动魄的经历，仿佛只是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涟漪过后，迅速沉入日常的底部。 这些天，林瑶几乎再也没见过夏知远。
后来才那里得知，他请了长假，几乎要一个月才能回来。
至于先前萌生的加入异常局的想法，也在时间的流逝和日复一日的平静中被渐渐搁置。最初产生这个念头，无非是因为亲身经历了灵异事件，天真地以为只要获得力量，就能保护家人。但当恐惧被日常冲淡，那份冲动也随之冷却。
时间一晃就到了周五晚上，明天就是令人期待的周末。第二节晚自习刚下课，班级里就弥漫开窃窃私语和收拾书本的窸窣声。 林瑶伸了个懒腰，看向身边一下课就瘫倒在桌上秒睡的叶心棠，决定不吵醒她，独自去洗手间。
走廊上挤满了放松的学生，嘈杂而热闹。讨论游戏、周末计划的声音不绝于耳。林瑶对大多数热门游戏敬而远之，倒不是不喜欢，主要是她有严重的3D眩晕症，索性也就不感兴趣了。
从洗手间出来，林瑶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驱散困意，心里盘算着最后一节自习写完数学作业就小憩一会儿。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她刚抹了一把脸，还没来得及睁眼。
掌心那沉寂许久的黑色纹路，此时竟微微发热。
林瑶心头一凛，猛地用校服袖子擦干眼睛周围的水渍，警惕地环顾四周。 没有预想中狰狞的鬼影。
但比那更令人窒息的是——方才还熙熙攘攘、充满生气的走廊，此刻空无一人，死寂无声。
光线变得异常昏暗，仿佛所有的灯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只有窗外渗入的惨淡月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空气冰冷粘稠，带着一股陈年老楼特有的霉味，之前喧闹的人声如同被凭空抹去，只剩下不知从何而来的、若有似无的风声，刮得人后颈发凉。
嗒…嗒…嗒…
就在这时，一道清晰、缓慢、与周遭死寂格格不入的脚步声，突兀地从另一侧的男厕所方向传来。
林瑶心脏骤缩，来不及多想，立刻闪身躲进洗手间旁最近的一间空教室，反手轻轻掩上门，只留下一道缝隙。
掌心的灼热感持续传来，但强度远不如之前直面鬼物时那般剧烈。鬼物似乎并不在近处。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着门外的动静。
“WC？张宸宇？是你吗？”一个略显慌张的男声响起，带着试探和强装镇定的颤抖。
林瑶微微蹙眉，这声音有点耳熟……是王乐阳？
“怎么这么黑？停电了？……不对！”外面的王乐阳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声音陡然带上惊恐，“人呢？怎么一个人都没有了？！”
“不会吧……妈的不会真碰上那种事了吧……”他的自言自语带着哭腔。
林瑶从门缝小心望出去。经过鬼纹的增强，她的视力在昏暗环境中远比常人敏锐，能清晰看到王乐阳那略显肥胖的身影正穿着本校校服，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原地打转，然后似乎下定决心般，莽撞地就要往楼梯口冲去。
不能让他乱跑！
“王乐阳。”林瑶压低声音喊道。
王乐阳身体猛地一僵，非但没有回头，反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向前狂奔！
“操！操！操！鬼片经典桥段！不能回头！绝对不能回头！”他一边跑一边语无伦次地给自己打气，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
林瑶看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感受到掌心的丝丝灼热感，暗叫不好。
她不再隐藏，猛地从教室冲出，几步追上王乐阳，一把揪住他的校服后襟。
“啊啊啊！别抓我！放开！”王乐阳感觉一股力量从身后传来，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乱蹬，死命想往前挣脱。
纵使林瑶有鬼纹，也是费了好大劲才把这个陷入恐慌的胖子连拖带拽地弄到墙角按住。
王乐阳彻底放弃了抵抗，双手抱头缩成一团，带着哭腔胡乱求饶：“鬼爷爷鬼爸爸！饶命啊！我不好吃！我一身肥膘胆固醇高！我上有八十老母…下…下还没小呢！求求你去找别人吧……”
看着眼前这个怂成一团的家伙，林瑶无奈地用脚尖轻轻踢了他一下：“别嚎了！是我，林瑶！再乱喊把真鬼引来，我可不管你！”
王乐阳的哀嚎戛然而止，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从臂弯里抬起一点头，借着微弱的月光打量林瑶，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恐惧。“老…老师说过…鬼会迷惑人…制造幻觉…不能信…不能信…”他喃喃自语着，又把头埋了回去。
“行，那你自个儿在这儿呆着吧。”林瑶懒得再废话，转身作势就要离开。
“别！别走！”王乐阳一看她要走，想到四周阴森森的环境，心理防线瞬间崩溃，连滚带爬地跟上，“我信！我信你是林瑶！…那…那我们现在这是在哪儿啊？”他紧张地环顾阴森森的四周，声音发抖。
“不知道。”林瑶言简意赅，“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再说。” 两人就近躲进一间空教室。
林瑶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空无一人，心不断下沉。 一个人都没有……这是被拉进鬼域了？和上次宣讲会张队长演示的那种一样？她没真正经历过，只知道上次那种是幻象，而这次……触感、气味、冰冷的温度都无比真实。
“怎么一个人都没了……”王乐阳带着哭腔，“那个…林瑶…你刚才有看到张宸宇吗？”
“没有，我只看到你。”
“我们…我们是不是撞鬼了？”王乐阳颤抖着问，虽然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嗯。”林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夏知远不在，现在只能靠自己。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压下内心的恐慌。
“诶，这班里的人照片我怎么一个都不认识……”王乐阳不知何时蹭到了讲台边，用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照亮了贴在墙上的座位表。
林瑶闻言走过去，只看了一眼，寒意瞬间爬上脊背——座位表上的名字，她一个都不认识。可她明明记得这个班有她认识的同学。
讲台上还放着一张班级集体照。照片本身看似平常，但前排的老师无比陌生，而后排的学生里，有一个的脸部位置是一片模糊的空白，另一个则被鲜红的、粗暴的“╳”彻底划掉。
“这个人…好像是吴老师？”王乐阳指着照片前排一个非常年轻的女子，声音发颤。
林瑶知道他说的是五班那位四十多岁的班主任吴秀芳。照片上的人与和吴秀芳十分相像。但如果照片里的人真是她，那这照片恐怕是很多年前的了。
就在林瑶思索这诡异照片的含义时，王乐阳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手指颤抖地指向窗户方向：“那…那那边！窗户外面！刚…刚才有个人影！”
林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内侧的窗户，外面是教学楼外墙，这里是三楼！
“我真的看到了！”王乐阳的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调。
林瑶深吸一口气，缓步靠近第一扇窗户，试图观察王乐阳所指的最后一扇窗外的情形。然而，她刚移动到窗边，全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只见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趴在三楼外的窗沿上，一张扭曲模糊的脸紧贴着肮脏的玻璃，阴恻恻地向教室内窥视。
林瑶头皮发麻，强压内心的慌乱，屏住呼吸，一步步悄然后退，直到那恐怖的人影彻底离开视线范围。
“走！”她压低声音，一把叫住还在发抖的王乐阳。
“去…去哪？”
“先离开这楼！”林瑶隐隐觉得呆在这栋楼更加危险。
两人迅速而无声地移动到楼道口。然而，刚靠近楼梯，林瑶猛地停下脚步，伸手拦住了身后的王乐阳。
“怎么了？”王乐阳紧张地问，声音压得极低。
“嘘，”林瑶示意他噤声，自己小心地探头向下望去，“你不是认识的人多吗？过来看看，认不认识下面那个人。”
王乐阳学着样子，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只见通往楼下的楼梯转角平台上，静静地站着一个身影，背对着他们。那人身上穿的，正是和他们一模一样的校服。
“看…看不清啊，太黑了。”王乐阳苦着脸。 林瑶这才想起他没有鬼纹，看不清黑暗中的东西。
“算了，换条路。”她果断决定。综合楼不止这一个楼梯。更何况，在这种诡异的环境下，一个背对站立、一动不动的人，就算不是鬼，也绝不是人。
他们小心翼翼地转身，准备从另一端的楼梯离开。刚走出没多远，王乐阳就带着哭腔拽了拽林瑶的衣角：“林…林瑶！他…他跟着我们了！”
林瑶心中一寒，猛地回头—— 只见那个穿着校服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转过身，正站在他们身后约十米远的地方，保持着一种僵直的姿态。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借着她增强的视力，林瑶清晰地看到——那张本该是脸的地方，一片空白。
“你怎么不早说！”林瑶低斥。
“我…我也是刚发现啊！”王乐阳都快哭了。
“跑！”林瑶当机立断。
王乐阳拼尽全力跟上，却发现林瑶的速度快得惊人，他根本追不上。“等等我！等等我啊！”
林瑶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无脸人影并没有快速追赶，只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动作看起来甚至有些…僵硬和怪异。
更奇怪的是，它行走的姿态，似乎在模仿王乐阳笨拙奔跑的样子？
“等等，先停下！”林瑶突然刹住脚步。 王乐阳完全没料到，收势不及，哎哟一声惊呼，整个人向前扑去。
林瑶敏捷地向旁边一闪，王乐阳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正好滚到林瑶身后。 就在王乐阳摔倒的瞬间，后方那无脸人影竟也同步做了一个向前扑倒的模仿动作。
然而，它的动作在中途骤然扭曲变异——身体以一种完全违反物理定律的方式猛地半空扭转，脖子呈180度拧过，那张空白的面孔，向后看去，像是在模仿林瑶此时的动作。
它在模仿我们？
模仿得越久，和我们也就越像？林瑶心头巨震。
这不仅仅是林瑶无端联想，她刚刚清楚地看到，在它扭头的刹那，那张空白的脸上似乎飞快地闪过一张与王乐阳有几分相似的模糊五官，但瞬间又消失不见，恢复了空白。
一个可怕的猜想涌入脑海。 她想起上一世看过的某个恐怖故事——某种鬼物会模仿它看到的人，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变得和对方一模一样，虽然不知道如果让它成功了会怎么样，但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绝不能让它完成模仿！
林瑶迅速退到刚刚爬起来的王乐阳身后。 果然，那无脸人影的动作也随之发生了变化，不再模仿林瑶刚才警戒的姿态，而是又开始模仿王乐阳惊惶四顾、拍打身上灰尘的动作。它脸上的空白再次稳定下来。
“跟着我，慢慢走。过一会儿，你走前面。”林瑶低声对王乐阳指令道，心脏因紧张而狂跳。她必须验证这个规律。 两人维持着缓慢的速度向另一个楼梯口移动。林瑶紧紧盯着身后的人影。只见它果然又开始执着地模仿王乐阳的动作，并且那张空白的脸上，五官的轮廓再次开始隐隐浮现，身形也似乎在向王乐阳的体型靠拢……
“换！”林瑶立刻与王乐阳交换了前后位置。 人影的动作瞬间停滞，转而又变成林瑶的动作，脸上的模糊五官也再次褪去，变回空洞的空白。
猜对了！它一次只能模仿一个目标。
然而，还不等他们稍微松口气，新的绝望瞬间降临——他们刚刚抵达另一个楼梯口，就发现向下的路被堵死了。
一个女生背对着他们，站在楼梯中央。她穿着一种早已过时的老旧款校服，长发散乱地披散着，遮住了面容，双手古怪地背在身后。
滴答…滴答…
寂静中，清晰的水滴声传来。
林瑶瞳孔一缩——只见一滴滴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正从女生背在身后的“手”的位置不断滴落，在她脚边汇聚成一小滩怵目的暗红。
“怎…怎么办？”王乐阳的声音绝望得发颤，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林瑶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紧心脏。她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冒险从那个模仿鬼身边硬冲过去。
就在这时，下方背对他们的女生，忽然用一种异常缥缈、仿佛从深渊里传来的阴森声音开口了： “同学……你们……有没有……看到……我的……东西？”
“什…什么东西……”王乐阳吞了一口唾沫， 颤声问道。
“我的...我的...”原本阴沉的音调逐渐升高，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东西。
林瑶脑中灵光一闪，没等它说完，猛地伸手指向身后那个亦步亦趋的无脸模仿鬼，用一种尽可能平静的语气极快地对下方的女鬼说道： “在它身上。”
那背对的女鬼沉默了，头颅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接着，她开始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身来—— 王乐阳倒吸一口冷气，差点瘫软在地——随着她转身，可以看到她那双臂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在身后，而原本应该是手掌的位置……空空如也！
只有两个不断滴着黑红色粘稠液体的、参差不齐的可怕断口！
她没有手！
女鬼完全转过身，披散的长发缝隙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蠕动。她没有理会近在咫尺的林瑶和王乐阳，而是径直、缓慢地飘向那个僵在原地的无脸模仿鬼。
“走！”林瑶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用力拉了一把吓傻的王乐阳，两人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
他们不敢回头，拼命向下狂奔，直到冲出综合楼的大门，重新踏入室外冰冷的空气中才敢停下脚步，撑着膝盖大口喘息。
林瑶心有余悸地回头望向教学楼—— 只见整栋综合楼，每一层的走廊窗户后面，不知何时，竟然密密麻麻地站满了模糊不清的、如同剪影般的人影！ 它们一动不动，沉默地、齐刷刷地“注视”着楼下逃离的两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