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通剑

作者:B588 更新时间:2026/1/2 22:16:31 字数:3736

昏暗的火光将整个房间涂上一层跃动的橘黄,光影在斑驳的墙壁上摇晃,将女人沉默的侧影拉得忽长忽短。萧羽脸上的惊讶尚未褪去,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好奇已像藤蔓般疯长——这空寂的藏简阁里藏着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女人抬手点亮灯盏的动作,在她看来简直是带着魔力的优雅。火光自灯芯燃起,驱散了角落的幽暗,也似乎驱散了萧羽心头最后一丝戒备。她认定了:肯为她点亮光的人,总不会太坏。至于那份沉默,大概只是…嗯,不爱说话罢了。

“哇!姐姐你怎么做到的?好厉害呀!” 脆生生的赞叹打破了寂静,萧羽像只发现新奇事物的小雀,几步就凑到了女人跟前。她完全忽略了对方脸上那份近乎僵硬的、带着些微抗拒与茫然的神色,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屏障,将“陌生人”三个字从她的认知里彻底抹去。她靠得太近,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微凉和少女特有的、干净的气息。

“姐姐我叫萧羽,你叫什么啊?我以前在山庄里从来没见过你。” 她自顾自地说着,一边已经很自然地挨着女人,在铺着干草的地上并排坐了下来。一连串问题如同檐下骤雨,又急又密地落下,不给空气留下任何回旋的间隙。“你住在这里吗?多久了?刚才怎么一直不说话呀?晚上山里挺冷的你一个人怕不怕?”

女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那过于蓬勃、毫无阴霾的靠近让她有些失措,甚至无地自容。她垂下眼睫,视线落在自己的赤足上,然后,极其缓慢地,朝着与萧羽相反的方向,挪动了一点距离。干草发出窸窣的轻响,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萧羽的目光这时才从女人脸上移开,顺着她单薄的肩头向下,终于注意到了那几乎不能蔽体的“衣物”——只是一块陈旧发灰的破布,勉强裹住身体,边缘甚至有些磨损的线头。这布料应该是用来遮盖简架防止落灰的那种。再看看自己身上虽不算华贵却厚实整洁的短衫,一股混合着同情与冲动的热流涌上心头。

“姐姐……你不冷吗?” 萧羽的声音低了下来,那份雀跃里掺入了担忧。夜寒透过墙缝渗进来,连她穿着衣服都觉得有些微凉意。几乎没有犹豫,她伸手解开了自己短衫腰侧的系带,略带笨拙地将那件还带着体温的靛蓝色外衫脱了下来,里面只剩下一件贴身的白色主腰。

“给……给你穿吧。” 她将短衫递过去,手臂伸直,布料悬在两人之间短短的空隙里。火光映着她诚恳的脸庞,眸子里清澈见底,没有丝毫施舍的意味,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想要分享温暖的急切。短衫上细微的褶皱里,仿佛还裹着少女的生气。她就这样举着,等待着,仿佛这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举动,浑然不觉自己的举动在这个沉默而戒备的女人眼中,是何等突兀又灼人。

女人的目光在萧羽和那件递过来的衣服上停留了片刻,朱红无光的瞳仁里像是凝着两潭不见底的古井水。她再次,极轻、极缓地,用指尖将萧羽努力递过来的外衫推开。那动作不带丝毫烟火气,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静默力量。

“真的不用吗?姐姐,你……”萧羽的声音在昏暗的阁楼里显得格外脆亮,她看着女人近乎苍白的肌肤和简单裹着的旧布,忍不住又往前送了送。女人只是摇头,长发随着动作流水般滑过瘦削的肩头。萧羽这才挠挠头,自己把外衫胡乱套回身上,嘴里嘟囔着:“好吧……姐姐你一直就住在这里吗?”

她像个精力过剩的雀儿,在阁楼有限的空间里也闲不住,踮脚看看角落里蒙尘的箱柜,又伸手碰了碰从低矮房梁垂下的、不知何年何月悬挂的陈旧蛛网。阁楼没有窗,只有门缝下漏进一丝极黯淡的天光,空气里浮动着灰尘和岁月沉积的、难以言喻的晦涩气味。“这里好黑,连个窗户都没有,你一个人不害怕吗?”

女人靠在堆叠的杂物边,闻言,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她的动作总是那样慢,像山涧水滴穿透岩石,与萧羽快如疾风的话语和几乎要冒出火星的多动形成了奇异的对比。萧羽也不觉得冷场,她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从今早偷偷尝了厨房新做的蜜糕太甜,说到后山哪棵树上的鸟窝好像又多了几个蛋,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女人始终没有开口,只用点头或摇头回应,沉默得像一尊被遗忘在时光里的玉像。

不知过了多久,叽叽喳喳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含糊的咕哝。萧羽说着说着,竟就那么毫无防备地,倚着女人的身子,滑坐在地上,脑袋一歪,沉沉睡了过去。均匀细小的呼吸声在寂静的阁楼里响起。女人低下头,看着枕在自己腿边酣睡的孩童,那漆黑如墨的眸子里,似乎有极微弱的光掠过,又迅速湮灭在深潭之中。

阁楼的门被推开时,夜色已浓如泼墨。萧京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名提着羊角灯、低眉顺目的佣人。昏黄的光晕撕开阁楼厚重的黑暗,照亮满地狼藉——散乱的旧物、飘飞的尘埃,以及蜷在地上睡得正香的萧羽。

萧京今日穿的是庄重的棕色广袖长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梳拢在头顶,结成端正的道髻,一根简素乌木簪贯过,周身透着一庄之主的严整气度。可此刻,他看着眼前景象,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终究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那叹息里,有无奈,有疲惫,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惊悸,白日竹林里感受到的那抹凛冽剑意,又隐隐刺痛着他的神经。

“送小姐回房,小心些,别惊醒了。”他吩咐道,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佣人轻声应了,上前小心抱起萧羽退下。萧京又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扫过阁楼深处那沉默女人的隐约轮廓,终是转身,广袖拂过门槛,径自离去。

夜色更深,庭院里的虫鸣也歇了大半。萧京已换下白日庄重的袍服,只着一身素色常服,独自立在窗前。窗外是萧家山庄的庭院,月光清淡,树影婆娑,本是宁静景象,可他胸膛里却像堵着一团闷烧的火,灼得他心神不宁。

“还不睡?”温婉的女声从身后传来,是他的妻子晚晴。她走近,将一件薄衫轻轻披在丈夫肩头,“是在想小羽的事?”

萧京没有回头,只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晚晴太了解他,这份沉默里的焦虑,她一眼便能看穿。

“她才十岁,调皮些倒也正常。今日不过是糟践了你的竹子,罚也罚过了,何必还这般忧心?”晚晴试图宽慰,语气柔和。

“若只是调皮,我何至于此。”萧京终于转过身,脸上是罕见的凝重,“晚晴,那孩子今日在竹林,是拿着一把未开锋的旧剑,胡乱劈砍。我生气,是气她不知轻重,肆意毁物。可当我踏入那片狼藉……我在那些被砍断的竹竿断口上,感受到了剑意。”

“剑意?”晚晴一怔,她虽不精于剑道,但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没错,剑意。凌厉,纯粹,甚至带着一股锋芒。”萧京的声音低了下去,在静夜里字字清晰,“一个十岁的孩子,从未正经练过剑,拿的也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只是胡乱挥砍,怎么可能留下剑意?我当时后心发凉,遍体生寒。若非亲眼所见,亲身体会,我绝不会相信。”

晚晴的脸色微微变了:“会不会是庄里其他人……”

“我问过了。”萧京打断她,语气沉滞,“那日除了我,庄内能在竹上留意的,只有两位剑术已入室的大徒弟。他们当时皆不在左近,且有旁人作证。而且,晚晴,你莫忘了,十岁,正是‘天赋’最容易觉醒的年纪。”

最后两个字,他吐得极重。晚晴呼吸一窒,一个萧家口耳相传、却几乎被视为禁忌的词,浮上心头。

“通剑……”她喃喃道,脸色渐渐发白,“你是说,百年前萧家祖上那位……”

“对,就是那位曾觉醒‘通剑’之能的先祖。”萧京闭上眼,仿佛不堪重负,“据族史残卷与长辈口传,觉醒此天赋者,于剑一道,悟性是常人数百上千倍,任何剑法招式,一窥即通,一练即精,进境之速,匪夷所思。力量强横,剑锋所向,几近非人……”

“可代价呢?”晚晴的声音有些发颤,她记得那个故事的结局。

萧京睁开眼,眸中是深不见底的忧惧:“强大的能力天赋比有代价,那位先祖,在力量登峰造极之后,没过几年,心性渐失,最终……彻底疯癫。在她任职于‘联盟’高位时,突然发狂,拔剑屠戮同僚、战友,死伤无数,甚至险些波及无辜平民。最后,是当时的联盟高层,汇集数十位绝顶高手,付出惨重代价,才……将其诛杀。”

晚晴踉跄一步,扶住了桌沿,指尖冰凉。她望向丈夫,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惶:“你是说……我们的女儿,小羽她……也可能……”

“若非‘通剑’,我实在无法解释一个十岁孩童何以能挥出剑意。”萧京艰涩道,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这天赋若真在她身上觉醒,那么无师自通挥出剑意,便说得通了。可这也意味着,她将来很可能要面对和那位先祖一样的……宿命。”

“那我们该怎么办?不让她碰剑?把她关起来?”晚晴急道,声音已带哽咽。

“晚了。”萧京摇头,满是无力感,“‘通剑’若已觉醒,便如洪水开闸,绝非外力所能阻断。今日她是胡乱挥砍,他日也许只是看到一根树枝,心念一动,便是剑意勃发。不教?她恐怕会‘自悟’,且无人引导,剑走偏锋,心魔滋生更快。教? 剑道修炼,或许能助她稳固心性,掌控力量,但也可能加速她走向那条……不归路。”

房间内陷入死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晚晴脸色苍白如纸,萧京亦是面沉如水,那团闷火早已化作冰冷的寒流,浸透四肢百骸。

良久,萧京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闪过决断之色:“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单凭萧家,处理不了‘通剑’。明日,我便修书,将此事密报‘联盟’高层。当年之事何等惨烈,联盟档案中必有更详细记载,或许……他们能找到抑制或疏导这天赋的办法。”

“如果……”晚晴嘴唇哆嗦着,不敢说出那个最坏的可能,“如果联盟也没有办法呢?”

萧京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月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深刻的阴影。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命运般的笃定:

“如果联盟也无计可施……那恐怕,便是我女命中注定有此一劫。但无论如何,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便绝不会让她,独自去赴这场劫。”

夜色浓稠,吞没了他的话语,也吞没了山庄久远的秘密与即将到来的风暴。阁楼深处,那沉默的女人,在无边的黑暗里,似乎微微抬起了头,遥望着某个不可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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