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起,灵萧剑庄已被清越的剑鸣与整齐的喝叱声唤醒。练功场上,数十名弟子身着统一的月白练功服,身形起伏如潮,剑光闪动似雪,在渐起的晨光里勾勒出一幅充满锐气的画卷。
在这片整齐划一的队伍最末尾,一个小小的身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那是萧羽,她身上套着明显改小过的练功服,袖口和裤腿都仔细地挽起了几折,手里握着的,是一把师兄们早已不用、从杂物房里找出来的小木剑。剑身被摩挲得光滑,比成年弟子手中的真剑短了几乎一半,重量也轻巧得多,恰好适合她尚显纤细的胳膊。
她一边模仿着前面师兄的动作,一边忍不住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真是的……老爹怎么突然非要我今早一起来练剑?”她心里嘀咕着,睡意还未完全消散,感觉脚步都有些发飘。平日里这个时辰,她多半还赖在床上与周公下棋呢。
可父命难违,尤其是庄主萧惊的话,在灵萧剑庄里就是铁律。纵使有万般不情愿,萧羽也只能强打精神,站在这队伍的最后头。
前面的师兄们剑势展开,或如松涛起伏,或如灵鹤展翅,每一式都带着破风声,蕴含着多年苦练的劲力与灵萧剑法的精要。萧羽看不太懂那些门道,只觉得眼花缭乱。她索性也不去深究,只瞪大眼睛,紧紧盯着前面一位动作舒展大方的师兄,他怎么做,她就跟着比划。
于是,在那一片凌厉严谨的剑阵之后,便多了个画风略显“别致”的小尾巴。师兄力贯剑尖,沉稳一刺,她便拿着小木剑朝空气里用力一捅;师兄旋身撩剑,划出半圆清光,她也忙不迭跟着转个圈,小木剑划拉的轨迹却有些歪斜;师兄踏步前劈,气势如虹,她也小跳一步,嘿呀一声,木剑朝下虚砍,模样倒是学了个七八分,只是那气势,怎么看都像是跟地上不存在的杂草较劲。
她不管这一招叫“平湖秋月”还是“孤峰穿云”,也不理会每一势背后调息、运劲的关窍,纯粹是照葫芦画瓢,觉得大概有那个意思就行了。动作虽然生涩,速度也慢上半拍,但那份努力跟着比划的认真劲儿,配上她因运动而微微泛红的小脸和依旧带着惺忪睡意却强撑睁大的眼睛,倒也有种笨拙的可爱。
偶尔有收势的间隙,前面的师兄回头瞥见她那“自成一派”的比划,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却又迅速转回头,敛起笑意,更加一丝不苟地投入接下来的练习,只是那眼神里,不免多了几分对这小师妹的温和与包容。
晨练结束的钟声在山谷间悠荡,萧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吸入肺腑,洗去了一夜的倦意。她习惯性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又活动了几下微微发酸的手臂,准备像往常一样,和母亲幽静的小院共用早膳。
可今日,这份期待被父亲萧京简短而威严的命令打破了。
“今日起,去饭堂与师兄们一同用膳。”萧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截,“往后,练剑、起居,皆与他们一道。你须得融入其中。”
萧羽怔了怔,望向父亲。萧京负手立于演武场边缘,晨光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轮廓,侧脸线条冷硬,没有半分转圜余地。她咽回了到嘴边的话,默默点了点头,跟着几位沉默寡言的师兄,转向了通往集体饭堂的路。
这条路,与她平日所行截然不同。它并非坦途,而是一条被刻意建成的、长约五十米的狭窄小巷。两壁是高耸的灰岩墙,仅容两人勉强并肩。走到约二十米处,脚下寻常的青石板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泛着暗沉金属光泽的铜板地面,在熹微晨光下,反射出油腻腻的光。
一股难以形容的滑腻气味隐隐传来。那铜板之上,竟涂抹了一层厚厚、乌黑的特制油脂。几个先行的师兄已在铜板边缘略作停顿,随即身形微动,或如灵猫踏雪,或如轻风拂柳,步伐看似寻常,实则脚下力道、身体重心变幻莫测,以一种近乎舞蹈般的韵律,稳稳当当地“滑”了过去,铜板上只留下极浅淡的、几乎瞬间就被新油覆盖的痕迹。
轮到萧羽了。
她看得真切,自以为瞧出了门道,不过是要步伐轻快、重心变换而已。心中一定,便学着师兄的样子,抬脚踏上铜板。
第一步,好像还行!。
第二步,脚下那无法形容的滑腻感猛然爆发!仿佛踩上的不是实地,而是浮冰,是流动的泥鳅背。她甚至来不及调整,整个人的平衡瞬间被剥夺,“嗤啦”一声闷响,人已结结实实地向后仰摔在冰凉的铜板上,后脑勺磕得生疼,练功服的背后和前襟立刻浸满了黏糊糊、滑溜溜的黑油,狼狈不堪。
饭堂里隐约飘来的食物香气,此刻成了最残酷的诱惑。
萧羽咬着唇爬起来,盯着那剩下的三十多米“油路”,目光落到了手中的木剑上。灵机一动,她将木剑倒转,剑尖向下,试图将它当作一支额外的“拐杖”,点在身前,增加一个支撑点。
有了这额外的依仗,她小心翼翼地再次迈步。木剑尖在油面上一点一撑,果然提供了片刻的稳定。她心中一喜,借着这股劲,又挪动了两步。
然而,这小小的取巧未能持续。
就在她心神略松的刹那,一道灰影如鬼魅般自前方掠至!快得她只觉手中一轻、一空,那柄赖以支撑的木剑已被一股巧劲震得脱手飞出,“嗒”一声轻响,落在了铜板路对面干净的石板上。
萧京不知何时已立于对面,单手负后,指尖正轻轻拂过从她手中夺来的木剑剑身,眼神平静无波,却透着山岳般的压力。
“从中间,走过去。”他的声音穿透小巷,清晰冰冷,“不准扶墙,不准借助任何外物,更不准动用灵力。”
话音未落,他足尖在铜板边缘看似随意地一点,身形已如一片毫无重量的鸿毛,轻飘飘地倒掠而回,稳稳落在萧羽身后的石板上,将夺来的木剑随手掷于一旁,彻底断绝了她的念想。
“这……这油滑得根本站不住!不用点办法,怎么可能过得去!”萧羽又急又气,再次尝试不用任何辅助行走,结果毫无悬念,又是“噗通”一声滑倒,这次摔得更重,手肘撞在铜板上,闷痛传来,浑身上下已无一处干净,乌亮的油渍沾满了浅色的练功服,发丝也黏了几缕在额角,落魄得像只掉进油缸的猫。
饭堂的喧嚣似乎更清晰了些,夹杂着碗筷轻碰和低语声,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
萧京不再看她,转身,玄色衣袍的下摆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
“过不去,”他背对着她,留下最后一句判决,字字如铁,“今日便不必用饭了。”
说罢,不再停留,身影径直消失在巷口,只余下那浓得化不开的油味,和瘫坐在冰冷铜板上、满身狼藉、对着那三十米天堑发怔的萧羽。
看着父亲萧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萧羽没有立刻尝试站起来。她垂着头,双手撑在同样滑腻的膝盖上,急促的呼吸在狭窄的小巷里显得格外清晰。油污黏在皮肤上,又冷又腻,屈辱和挫败感像这黑油一样糊住了心口。
走过去那么难,那我……直接滑过去不就行了?
这想法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她吸了吸鼻子,眼神里多了点豁出去的光。她不再试图站稳,反而就着滑倒的姿势,调整了一下方向,背对饭堂,面向自己来的方向,然后深吸一口气,猛地用后腿在来时的石板路上一蹬!
身体像一块被抛出去的石头,沿着涂抹厚油的铜板地面,“嗖”地一下向前冲去!速度比她想象中快得多,耳畔是油腻的摩擦风声,两边的灰岩墙壁化成模糊的色块向后飞掠。她根本无法控制方向,只能尽量蜷缩身体,用手臂护住头脸。
“咚!”
滑行的尽头,她的后背重重撞在了对面干净的石板路边缘,震得她一阵气血翻腾,眼前发黑。但身下传来的,不再是那令人绝望的滑腻触感,而是坚实、粗粝、稳当的石板。
“哦……我的屁股疼死了。”
她挣扎着爬起来,脚下是令人心安的实地。拍了拍身上根本拍不掉的油污,她回头看了眼那片依旧泛着冷光的“油路”,眼神复杂,随即转身,一瘸一拐却又带着点迫不及待地,小跑向飘来饭香的饭堂。
“没耽误多久吧?”她心里抱着微弱的希望,冲进了饭堂大门。
喧嚣声浪扑面而来,几十张长条桌旁坐满了正在用餐或已经吃完的弟子。然而,当她目光急切地扫向中央那巨大的木饭桶和菜盆时,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饭桶底部,只剩下寥寥几粒黏在桶壁的米饭,光亮得能照出人影。几个菜盆更是被刮得干干净净,连点油星子都没剩下。
“唉……没、没饭了……”萧羽喃喃自语,满腔的期待和刚过来时的些许振奋,瞬间被巨大的失落淹没。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她垂着头,像只被雨淋透的小兽,转身准备默默离开,打算找个地方清洗一下,算了一会去厨房偷吃看看有什么。
“唉,小师妹。”就在这时,一只干净的手轻轻拍了拍她沾满油污的肩膀。
萧羽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秀温和的脸庞。来人正是晨练时站在她旁边的那个年轻弟子,看起来年纪不大,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在这群普遍严肃的师兄里显得有些不同。萧羽记得,他是除了自己之外,辈分最低的几个弟子之一。
“我给你留了饭,还有点青菜。”陈师兄声音不高,带着点腼腆的笑意,从身后变戏法似的端出一个粗陶大碗。碗里是压得实实的一碗白米饭,上面整整齐齐地盖着几片翠绿的菜叶,虽然简单,却在这“弹尽粮绝”的饭堂里显得无比珍贵。
“谢谢师兄!”萧羽的眼睛瞬间亮了,所有的沮丧不翼而飞。她顾不上满手油污,也忘了该有的礼数,几乎是抢也似地接过碗,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立刻拿起筷子,狼吞虎咽起来。米饭的香甜和青菜的微涩,此刻胜过任何山珍海味。
陈师兄看着她几乎要把脸埋进碗里的吃相,忍不住笑了笑,也没在意她身上的油污蹭到了桌边。他显然是过来人,目光扫过萧羽狼狈不堪的练功服,了然道:“外面的铜油路吧?刚来那会儿,我也死活过不去,连滚带爬了不知多少回,那样子……咳,比你现在可狼狈多了。
“我是……滑过来的。”萧羽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想起自己刚才的“壮举”,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小得意。
那铜油路走熟了确实有诀窍,重心要活,脚下要轻,力发三分留七分,借那滑劲往前送,而不是跟它硬扛。多走几次,找到感觉就好了。”他顿了顿,正式介绍道:“对了,我姓陈,单名一个昀字,你叫我陈师兄就行。”
“嗯嗯!陈师兄!”萧羽用力咽下口中的饭,抬起油花花的小脸,认真点头,“我叫萧羽。今天真的多谢你!”
“举手之劳。萧师妹以后多多关照。”陈昀看她吃得急,倒了碗清水轻轻推到她手边,“慢点吃,别噎着。我先去练功了,碗筷吃完放着就好,会有人收。”
说完,他不再打扰,对萧羽温和地笑了笑,便转身离开了饭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