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剑庄饭堂是一天中最喧闹的时辰。木制长桌上摆着粗瓷碗碟，新蒸的黍米饭冒着热气，熬得浓稠的菜羹飘着淡淡的油香。几十名身着灰白练功服的弟子们或坐或站，谈笑间夹杂着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萧羽捧着比她脸还大的碗，缩在靠门边的角落，大口扒着饭。她目光时不时瞟向窗外那片被晒得发白的演武场，心里正盘算着下午父亲萧京定下的剑术对练——该怎么偷懒，这半年来她早已将这种心照不宣的“摸鱼”技艺修炼得炉火纯青。师兄们起初还会督促两句，后来见她进步龟速，也就只当她是庄主那个被宠惯了的、没什么天赋的顽劣女儿，摇摇头便随她去了。
她漫不经心地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粒，想起早晨父亲看她练剑时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半年前竹林里那剑意，早已化作了释然。他甚至私下对夫人说过：“小羽资质平平也好，平安喜乐，便是最大的福气。”这话不知怎的传到萧羽耳朵里，她当时只是撇了撇嘴，心里却莫名其妙松了老大一口气。
正神游天外，看向窗外，那个让她摔过无数跤的油路，如今走起来已是稳稳当当。这大概是她半年来最实在的“进步”了。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先是一阵低沉古怪的呼啸，像是巨兽沉闷的喘息，由远及近，急速放大，瞬间压过了饭堂里所有的嘈杂。紧接着，一片巨大的、令人灵魂战栗的阴影，如同夜幕骤然降临，完全笼罩了饭堂的屋顶。
萧羽下意识地抬头。
瞳孔骤然收缩。
视野被一块狰狞的、直径足有三丈开外的灰褐色圆形巨石完全填满！它裹挟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撕裂空气，正对着饭堂中央轰然砸落！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周围师兄们谈笑的表情僵在脸上，伸向菜碗的手停在半空。下一秒——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炸开，仿佛天穹崩塌！厚重的屋顶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洞穿、撕裂，碎裂的梁木、瓦片、灰尘混合着被直接命中的桌凳碗碟的碎片，呈放射状向四周爆射！气浪如同实质的墙壁狠狠拍来，萧羽只觉得胸口一闷，整个人被毫无反抗之力地掀飞，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手里的碗早已不知飞到了何处。
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光线。剧痛从后背蔓延开来，但更强烈的是灌满耳膜的嗡鸣和心肺欲裂的窒息感。她眼前发黑，呛人的尘土味直冲鼻腔。
还没等她从这雷霆一击中回过神，头顶那被砸出的巨大窟窿外，恐怖的呼啸声再次接连响起！
“呼——轰！”
“呼——轰！！”
又是两三块同样庞大的巨石，如同陨星天降，从不同的角度狠狠贯入已然残破的建筑！每一次撞击都地动山摇，本就摇摇欲坠的墙壁在呻吟中大片倒塌，承重的柱子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更多破碎的砖石瓦砾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能容纳百余人的宽敞饭堂，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变成了废墟地狱。
尖叫、哭喊、哀嚎这时才迟来地爆发出来，又迅速被淹没在持续的坍塌声和滚滚烟尘里。
“咳！咳咳！”萧羽蜷缩在门边的角落，幸运地躲过了最主要的落石区，但身上已覆满灰尘碎石，发髻散乱，额角不知被什么划破，温热的液体缓缓流下。她剧烈地咳嗽着，勉强撑起身体，眼前一片狼藉，几乎认不出这里片刻前还是喧闹的饭堂。
碎裂的木板下压着染血的衣角，倾倒的梁柱缝隙间，似乎有一只无力垂落的手……
巨大的惊恐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压过了所有疼痛。
“怎……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嘶哑颤抖，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哭腔，“师兄！师兄！还有人吗？”
她连滚带爬地试图向废墟深处挪动，手脚却不听使唤地发软。碎石硌得生疼，烟尘刺痛双眼。耳边除了断断续续的呻吟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剑庄其他方向响起的急促警钟与呼喝，便是自己疯狂擂鼓般的心跳。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
恐惧席卷全身，萧羽不知所措的看着废墟。
“萧羽！”萧京不知何时已经拿着剑来到了萧羽身后，“萧羽有人入侵你快和你母亲从后山离开！”
“谁都走不了！”一道凶狠的声音响起，一个虎背熊腰的壮汉一刀砍向萧京，萧京抵挡反手刺去。
“羽儿！走！” 萧京的厉喝传来。他剑势如狂风暴雨，死死缠住另一名逼近的黑衣人，为妻女争取着每一瞬的时间。“带大家从密道走！快！”
看着父亲染血的背影，还有周围惊慌却相互扶持着向后山撤退的庄丁家眷，萧羽狠狠咬破了下唇。腥甜的血味和痛楚让她眼中疯狂的赤红稍退，理智艰难地回笼。
不能留在这里成为父亲的累赘！
萧羽带着一行人仓皇逃入后山竹林。然而，就在密道入口隐约在望时，前方竹梢轻响，又一道黑影悄然落下，拦住了去路。此人手中提着一对短刺，眼神阴鸷，显然早已在此埋伏。
“果然会往这里钻。” 黑衣人舔了舔短刺，目光落在被众人护在中间的萧羽母女身上，“尤其是……这两条大鱼。”
护卫们的抵挡在黑衣人凌厉的攻势下迅速崩溃。眼看刀就要刺入母亲的胸膛，萧羽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尖锐地嘶鸣——
不！
就在这生死一瞬，那股在她体内左冲右突、燥热狂暴的力量，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不再是灼热的洪流，而是化作了一道冰凉、锐利、洞彻一切的“感知”。
时间仿佛变慢了。
她“看”清了黑衣人肩膀肌肉的细微牵动，预判出了下一步的轨迹；她“听”到了风穿过竹叶的间隙，甚至“感觉”到了手中下意识抓起的那柄、某个倒下护卫遗落的普通长剑份量。
那不是武学招式，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 “通明”——通剑之形，通敌之意，通己之心。
没有怒吼，没有犹豫。
萧羽手腕轻转，那柄平平无奇的长剑在她手中仿佛被注入了灵魂，以最简单、最直接的角度递出。
“噗嗤。”
一声轻响。
长剑精准地穿透了黑衣人招式转换间那微不可查的空隙，没入他的咽喉。
黑衣人脸上的狞笑僵住，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迅速黯淡下去，轰然倒地。
竹林瞬间死寂。只有萧羽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剑尖一滴鲜血滑落的声音。
她握着剑，剑身很稳，没有一丝颤抖。体内那股狂暴的力量并未消失，却仿佛被这“通明”的剑心引导、驯服，化作沉静而坚定的洪流，在经脉中奔涌。
她低头看了一眼倒地的黑衣人，又抬眼望向山庄方向，那里火光与兵刃交击声隐约可闻。
母亲惊魂未定地看着她，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女儿：“羽儿，你……”
萧羽轻轻松开搀扶母亲的手，将染血的长剑握得更紧。眼中的迷茫与恐惧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绝。
“娘，你们快进密道，离开这里，去外公家。” 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刚刚经历生死、手刃强敌的少女，“我得回去。”
“什么？不行！太危险了！” 母亲失声惊呼，紧紧抓住她的手臂。
萧羽回握住母亲的手，给予一个短暂却有力的安抚。她望向山庄，眼中映着远方的火光。
“爹需要我。” 她一字一句地说道，那新生的、与剑相通的力量在体内低鸣，呼应着她的决心，“而且，我现在一定可以做到。”
就在萧羽转身准备折回正厅帮助父亲时，身后骤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声音仿佛凭空从空气中被撕裂出来——一个年轻佣人突然身体前倾，胸口赫然刺出一截染血的剑尖。最令人惊骇的是，那把剑竟是凭空悬浮的，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紧握着，直直刺穿了佣人的胸膛，这剑原本是佣人逃跑时拿的想着用来防身谁知道却刺进了自己的身体。
“啊啊啊——”佣人双目圆睁，低头看向自己胸前冒出的剑尖，满脸的不可置信。他用尽最后力气抬起颤抖的手，指向正前方的空气，“有……有人……”
剑被猛地抽回，带出一蓬血雾。佣人软倒在地，眼中的生命光芒迅速熄灭。
“发生了什么？！”在场所有人心中同时闪过这个念头，恐惧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
还没来得及反应，那把悬空的血剑已转向另一名佣人，毫无征兆地横劈而下！
“有鬼啊！”几个年轻佣人崩溃尖叫，四散逃窜。
“冷静！所有人分散，往不同方向跑，去后山！”萧羽的母亲晚晴高声喝道，声音虽然急促却异常沉稳。她一身素色长裙已被血点溅染，但身形笔挺如松，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那把诡异的悬空剑。
眼看下一剑就要劈中一名瘫软在地的女佣，萧羽瞬间拔剑前冲，在千钧一发之际格挡住了那致命一击。
锵！
金属碰撞声在死寂的庭院中格外刺耳。萧羽手臂一震，虎口发麻。
“真是见鬼了，这到底是什么情况？”萧羽心中急转，“难道敌人会隐身？还是操控物体的能力？”
她趁着格挡的间隙，猛地朝前方大致方位横扫一剑。如果敌人真是隐身状态，身体应该就在剑柄附近。但长剑划过空气，什么也没有碰到——挥空了。
“为什么？”萧羽心中一惊。
不容多想，那悬空剑已改变角度，一记刁钻的斜刺直取她咽喉。萧羽险险侧身避开，剑锋擦过她的发梢，几缕黑发飘然落下。
“娘，你快走！我来挡住它！”萧羽边战边退，朝母亲喊道。
晚晴却先指挥最后几名佣人安全撤离，随即不退反进，冲到萧羽身后。“小羽，我来帮你！”
“娘！你怎么不跑！”萧羽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晚晴没有回答，双手如电般探出，竟准确无误地抓住了悬空剑的剑位置。
“唔！”晚晴闷哼一声，双手青筋暴起，与那股无形之力死死抗衡。萧羽顿感压力一轻，终于能稍稍调整呼吸。
“听着，小羽，”晚晴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对方的能力。要么是控制物体，要么是敌人将自己置于某种特殊状态——既能操纵武器，自身却不会受到物理攻击。但无论是哪种，只要是能力就一定有破绽，灵力也终会耗尽。我们拖住，等他力竭！”
萧羽咬牙点头，全神贯注地盯着那把悬空剑。此刻它正疯狂震动，试图挣脱晚晴的钳制，剑锋左冲右突，但每次变换方向都被母女二人死死压制。
一次，剑猛地向上挑刺，萧羽及时横剑格挡；又一次，剑突然下沉横扫，晚晴提前下压剑柄化解攻势。母女俩配合默契，虽然看不见敌人，却将那把诡异的剑牢牢困在原地。
汗水浸湿了萧羽的额发，晚晴的双手也被剑柄震得虎口开裂，鲜血顺着剑身滑落。但那悬空剑的挣扎力度似乎正在减弱——正如晚晴所料，敌人的灵力体力不可能无限。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她手中用来格挡的长剑，突然从与悬空剑接触的位置开始泛起灰色光芒。那光芒沿着剑身迅速蔓延，像是活物般攀爬而上。
“不好！”晚晴瞳孔骤缩。
萧羽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觉手中剑柄处传来一股大力——第三股力量！原本紧握的剑突然扭转方向，剑尖直指她自己胸口！那力量诡异刁钻，完全违背了物理常理，仿佛有人在她手腕处狠狠推了一把。
太近了！萧羽本能地想要撤剑，但那第三股力量死死抵住剑身，推着它刺向自己心口——
“小羽！”
晚晴几乎在同时做出反应。她松开悬空剑的剑柄，双手不顾一切地拍在萧羽的剑身上。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她双臂发麻，但剑的方向终于偏转了寸许，擦着萧羽的肋侧划过，衣袍撕裂，一道血痕浮现。
然而晚晴这一救，却将自己完全暴露。
那把悬空剑抓住空隙，如毒蛇般猛地横斩，直取晚晴咽喉！
噗嗤——
利刃切开皮肉的声音如此清晰。
鲜血如绽放的红莲般喷溅而出，在空中划出触目惊心的弧线。晚晴的颈侧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动脉破裂，血柱喷涌。
时间在萧羽眼中仿佛凝固了。
飞溅的血珠悬停在空中，每一颗都映照着母亲最后望向她的眼神——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担忧与不舍。
“娘——！”
萧羽的嘶吼撕破了凝固的时间。在血珠开始下落的刹那，她的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动作。
左手如闪电般探向那把被控制的剑——自己的剑。右手则抓向刚刚落下的悬空剑——敌人的剑。
“剑上被附着敌人的灵力……”
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血花在眼前缓缓飘落，母亲的鲜血染红视野，但萧羽的思维却异常清晰。
“我的攻击无法影响敌人，我也触摸不到敌人，但敌人能拿起剑攻击我们。这不是因为剑特殊——这只是剑庄最普通的铁剑，仓库里堆积如山。”
“唯一的区别是，这把剑被注入了敌人的灵力。”
“刚才，当我的剑与悬空剑相持时，敌人也将灵力注入了我的剑。所以才能触碰它，改变发力方向，攻击母亲……”
“既然敌人的灵力能让剑被触碰，那么——”
萧羽双手同时发力。左手死死握住自己的剑，阻止它继续被操控。右手紧握那把悬空剑，在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里，完成了姿势调整、重心下沉、挥剑斩击的全部动作。
横砍！
锵——！
自己的剑被斩断，断刃飞旋着插入一旁的石柱。
但那记横砍并未停止。萧羽能清晰感觉到，剑刃在空气中遇到了阻力——先是切断了什么，紧接着砍中了某种实体！
噗嗤。
鲜血第二次在空中绽放，但这次，血是从无形的空气中喷出的。
“就像母亲所说，”萧羽的声音冰冷如铁，握剑的手稳如磐石，“能力一定有破绽。我虽然看不见你，但我很清楚你就在这里！”
“少在这装神弄鬼了！”
少女的怒吼声响彻在山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