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心魔

作者:B588 更新时间:2026/2/2 13:12:45 字数:7890

刀刃切开脂肪与肌肉的触感,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滞涩与温热,顺着剑身震颤着传来。萧羽甚至能想象出铁器在人体内穿行的轨迹。他没有丝毫停顿,几乎是凭着杀戮本能拔出剑,带出一蓬血雾,紧接着旋身再刺!

剑尖刺破了空气。

袭击者果断至极,竟直接弃了手中短刃,任其落在地上。

萧羽没有追。他猛地跪倒在母亲身旁,青石板的寒意透骨而来。“娘!”他嘶吼着,双手死死按住那道几乎将母亲身躯劈开的狰狞伤口。血是温热的,带着生命最后的热度,却汩汩不绝地从他指缝间涌出,浸透了他的手,也浸透了晚晴月白色的衣衫。

林晚晴躺在他怀里,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如同褪色的宣纸。她想说什么,嘴唇哆嗦着,却只有血沫涌出,发出“嗬嗬”的气音。那双总是温柔看着他的眼睛,此刻瞳孔正在涣散,映不出任何光亮,只有一片死寂的迷蒙。

“娘!看着我!别睡!求你了……”萧羽的声音破碎,徒劳地呼唤。他能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他臂弯里一点点变冷、变沉。最终,在他绝望的呼喊声中,那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断了。她的头无力地偏向一侧,眼睛半阖,却再无声息。

世界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和颜色。

萧羽轻轻放下母亲尚有余温的躯体,手指触到她脸颊,颤抖了一下。他捡起地上染血的剑,剑柄上还残留着粘腻。他环顾四周,巷子空寂,凶手早已遁入无形。他知道对方有某种隐匿身形的手段,此刻去追,无异于大海捞针。

一把抹去脸上不知是血还是泪的湿痕,萧羽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坚硬。现在不是哭泣的时候。父亲还在苦战。

萧家大院。

刀剑碰撞的锐响与呼喝声打破了夜的寂静。萧京一身是血,长剑挥舞已不见章法,只是凭借着多年修为和一股悍勇之气苦苦支撑。五道黑影如附骨之疽,刀光织成致命的网,他身上已添了数道伤口,脚步虚浮,显然体力已濒临枯竭。

又一刀擦过他的肋下,带起一溜血花。萧京踉跄后退,心中涌起绝望。难道今日真要命丧于此?

就在此刻,一道凄厉的剑光毫无征兆地从侧面阴影中刺出,精准无比地没入一名围攻者的后心!那人身体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剑尖,哼都未哼一声便扑倒在地。

“萧羽?你怎么在这?”萧京又惊又急,格开一刀,嘶声问道:“你母亲呢?!”

萧羽的身影从阴影中跃出,站到父亲身侧,她的剑尖还在滴血。“爹,先杀出去。”她没有看父亲,声音平静得可怕,目光如冰锥般锁定着剩下的四名敌人。她没有回答关于母亲的问题,但那沉默本身,以及她身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让萧京的心脏骤然沉入冰窟。

萧京瞬间明白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走!”他低喝一声,强提一口气,剑势陡然变得凌厉几分,与萧羽形成犄角之势。

父女二人联手,剑光顿时密集起来。萧京心中震惊无比,这就是通剑吗?她真的觉醒了这个能力,每一剑都直指要害,简洁有效,但敌人攻势凶猛,他无暇细想,只能奋力拼杀。

两人互相掩护,且战且退,眼看就要冲出包围圈。就在这时,一名一直游走在侧翼的敌人,眼中闪过狠色,猛地从腰间掏出一个不起眼的褐色小陶瓶,拇指弹开瓶塞,趁着萧羽背身格挡另一人攻击的瞬间,将瓶中之物朝她劈头盖脸扬了过去!

“小羽!小心!”萧京眼角余光瞥见,肝胆俱裂,一剑逼退面前之敌,嘶声大喊。

然而迟了。

一片棕色的、带着刺鼻辛辣气味的粉末,如同浓雾般瞬间笼罩了萧羽的头脸。她呛咳一声,动作不可避免地一滞。

“混账!”萧京怒极,不顾自身空门大开,纵身扑向那撒药之人,长剑带着凄厉的风声狠狠斩下!那人慌忙举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刀身被劈开一道缺口,劲力透入,将他震得口喷鲜血,踉跄后退数步。

虽然负伤,那人嘴角却咧开一个得意的弧度。这药是上山前老大秘密交给他的,只说“遇到难缠的便用”,想来不是剧毒便是强效**。这丫头剑法诡异,先废掉一个,剩下那个重伤的老头便不足为虑。

他正自沾沾自喜,下一瞬,脖颈处却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唉?”他茫然地眨了下眼,视线突然开始倾斜、翻滚。他看到了无头的躯体正在喷射鲜血,看到了同伴惊骇欲绝的脸,看到了冰冷的石板地面……最后,是萧羽那双赤红如血、不含任何人类情感的眸子,近在咫尺。

头颅落地,发出沉闷的“噗通”声。

“怎么回事?!”

“刚才……那是什么?!”

剩余的三人骇然停手,面面相觑,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们根本没看清!只觉一道比夜色更暗、比电光更疾的残影掠过,同伴的脑袋就搬家了!

“你们……”一个低沉、沙哑、仿佛从九幽地狱刮出来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完全不似活人。萧羽慢慢抬起头,脸上还沾着褐色粉末和未干的血迹,那双眼睛红得如同燃烧的炭。“杀我娘亲……还要杀我爹……”

她周身的空气似乎都开始扭曲,一股实质般的、粘稠的杀意弥漫开来,让院中的温度骤降。

“你们……全都该死。”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陡然消失在原地!

不是快速移动,而是真正的、如同鬼魅般的消失!

下一刻,一道赤红的身影(或许是剑光,或许是染血的衣服留下的残像)如同择人而噬的闪电,在院落中几个起落。

“噗!”“嗤!”“咔嚓!”

利刃切开血肉、斩断骨骼的声音接连响起,短促而密集。

仅仅一两个呼吸之间。

院中陷入死寂。

另外三名敌人保持着惊愕或格挡的姿势,僵立原地。随即,血线同时从他们颈间、胸口迸射而出,身体如同被抽掉骨头的皮囊,软软倒地。鲜血汩汩涌出,迅速在青石地上汇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红毯。

其中一人似乎还未立刻断气,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身体抽搐着,眼睛瞪得极大,望向萧羽的方向,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不解。

萧羽缓缓走到他面前,停下。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抬起脚,靴底沾满了血污,对准那颗尚在蠕动的头颅,毫不犹豫地,狠狠踏下!

“噗叽——”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抽搐停止了。

萧羽站在血泊中央,缓缓抬起踩碎头颅的那只脚,在地上蹭了蹭粘稠的红白之物。她转过身,看向父亲萧京。

萧京持剑而立,浑身浴血,脸上却毫无血色,只有无边的震骇与……一丝陌生的惊悸。他看着女儿,看着那双非人的赤瞳,看着满地瞬间毙命的尸体,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京蹲下身,双手用力按在萧羽纤薄的肩膀上,试图稳住她微微发颤的身体。他的声音因焦急而沙哑:“萧羽你怎么样?还好吗?”掌心下的骨骼僵硬如铁,他能感觉到一股陌生的、绷紧的力量在她体内奔流。

萧羽的视线垂落着,凝固在青石板缝隙间蜿蜒的暗红血线上,那血迹尚未干涸,在远处摇曳的火光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她开口,声音却平稳得不像她自己:“好……我很好。”那语调没有起伏,字句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冰冷而生硬。

就在这时——

“轰隆!!!”

练功场方向传来震耳欲聋的爆响,一团炽烈的火球裹挟着木石碎片冲天而起,将半边夜空染成骇人的橘红色。热浪甚至隐隐扑到了这偏院,带着焦糊与血腥的混合气味。

萧羽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萧京对上了她的眼睛。他心头骤然一紧——那双总是闪着灵动或狡黠光芒的眸子,此刻却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里面翻涌着他完全陌生的东西:一种近乎空洞的专注,以及潜藏其下、令人不安的冰冷杀意。

“爹你先休息,我去帮师兄们。”

话音未落,萧京只觉掌下一空。眼前的萧羽仿佛化作了一道模糊的灰影,并非简单的轻功纵跃,而是一种近乎撕裂空气的突兀消失,只余下原地一丝微不可查的气流扰动。等萧京骇然回神,那道身影已如鬼魅般掠过院墙,融入远处混乱的光影之中,速度快得超越了常理。

“小羽!等等……咳!”萧京急欲阻拦,肋下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却因情绪牵动猛然迸发出剧痛,让他眼前一黑,踉跄着以剑拄地方才站稳。他咬牙,用颤抖的手撕下染血的外袍下摆,草草缠紧伤处,勉强止住汹涌的血流。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滚落。

“这就是‘通剑’的威力吗……竟至于此?”他心中骇然,萧羽自幼剑道天赋异禀,被祖师誉为百年难遇的“通剑”之体,可沟通剑意,以身合剑。但她毕竟年幼,修为尚浅,往日展现的不过是远超同辈的精妙剑技与悟性,何曾有过这般……非人的速度与气势?

还有那药粉……

他目光扫到地上摔碎的瓷瓶碎片,以及沾染其上的少许粉末。强忍着眩晕,他俯身极小心地拈起一片带粉的碎片,凑到鼻端极其轻微地一嗅——

轰!

仿佛有一道炽热的铁流猝然冲入颅脑!狂暴的气血不受控制地奔腾上涌,心脏如战鼓擂动,一股莫名的燥热与凶戾之气瞬间冲垮理智堤坝,眼前甚至出现了刹那的血色幻影。他猛地将碎片甩开,踉跄后退几步,倚着墙壁才没有倒下,冷汗已湿透重衣。

“不好!”无边的恐惧攥紧了萧京的心脏,远比肋下的伤痛更甚。那孩子眼中的冰冷……不是冷静,是药物与“通剑”体质产生某种未知反应后再加上现在的情况,心智正在被侵蚀的征兆!

他再不敢有半分耽搁,强提一口真气,不顾伤口可能再次崩裂,抓起长剑,朝着练功场的方向疾奔而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嘶吼:必须阻止她!在她被药物和杀意彻底吞噬之前!

练功场已成人间炼狱。

火光熊熊,映照着断臂残肢和洒遍各处的鲜血。原本平整的场地遍布坑洼与焦痕。残余的十余名剑庄弟子背靠背结阵,人人带伤,衣衫褴褛,眼中尽是血丝与绝望。

一个赤膊壮汉狂笑着越众而出,双臂筋肉贲张,双手在胸前虚抱成球,胸腔如风箱般鼓起,脸色涨得通红,然后——

“呼——!”

一道水桶粗细的炽热火龙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横扫向前方的剑庄弟子!恐怖的高温让空气扭曲,地面的血泊瞬间蒸腾起刺鼻的红雾。弟子们挥剑格挡,剑气与火焰碰撞,发出嗤嗤爆响,却只能堪堪抵挡,阵型被逼得连连后退,最前面两人须发焦卷,皮肤传来灼痛。

“哈哈哈,看我把这全部烧成灰!”赤膊壮汉得意非凡,深吸一口气,胸腔再次鼓胀,更凶猛的火焰在喉咙深处酝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如夜枭般自侧后方屋檐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掠出,凌空下击,剑尖直指壮汉后颈!正是萧羽。

“嘿嘿,小丫头,以为我没看见你?”壮汉竟似背后长眼,狂笑戛然而止,头颅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猛然扭转向后,口中酝酿的烈焰调转方向,朝着半空中的萧羽喷吐而出!火舌狰狞,热浪扑面,仿佛下一瞬就要将她吞没、碳化。

时间在旁观者眼中仿佛被拉长。

烈焰喷吐的轨迹,萧羽下坠的身影,剑尖的寒芒……然而,预料中的惨剧并未发生。

那喷薄的火焰之中,一道更为凝聚、更为锐利的灰影仿佛无视了物理的阻碍,以违反常理的速度和角度骤然加速、折射!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与骨骼的闷响,清晰得令人牙酸。

赤膊壮汉狂笑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他凸出的眼球艰难地下移,看到一截染血的剑尖,正从自己的下颌处刺入,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充盈口腔的火焰失去了控制,化作几缕黑烟从口鼻逸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直到这时,许多人才看清——萧羽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闪现在壮汉正前方,保持着弓步前刺的姿势,手中长剑由下至上,贯颅而出。她的脸上、衣襟上,溅满了滚烫的鲜血,几滴血珠正顺着她的颊边滑落。

整个混乱喧嚣的练功场,出现了那么一刹那的死寂。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惨叫作为背景。

“是……是小师妹!”一名满脸烟尘的年轻弟子难以置信地喃喃,手中染血的长剑都在颤抖。

“小师妹?她……她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另一人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与震撼。就在刚才,他们被那火能力者逼入绝境,巨石偷袭后的伤亡,同门的不断倒下,几乎让他们绝望。谁曾想,带来这逆转一击的,竟是庄里那个平日里总爱偷懒吊儿郎当的小师妹?

萧羽缓缓抽回长剑。剑刃与骨骼摩擦,发出令人心悸的轻响。壮汉的尸体软倒在地,她看也未看。

她没有回应任何同门的呼唤,没有一丝一毫胜利后的情绪波动。沾染血迹的脸庞在火光映照下,一半明亮,一半陷入阴影,那双眸子里的冰冷有增无减。

下一个瞬间,她的身影再次模糊。

不是轻功的飘逸,而是杀戮机器启动般的精准与迅捷。她直接单人独剑,冲入了入侵者最为密集的区域!

剑光,成了这片火光地狱中最冷冽、最夺命的存在。

那不再是剑庄正统的招式路数,而是化繁为简到了极致的高效屠戮。每一次闪现,都伴随着利器切入血肉的闷响或颈骨断裂的脆响;每一次挥剑,角度都刁钻狠辣,直奔咽喉、心口、太阳穴等致命要害。她的动作快得带起残影,在人群中穿梭,如死神挥舞镰刀,所过之处,鲜血如泼墨般喷溅,敌人如同被割倒的麦秆般接连倒下。

惨叫声、怒吼声、金铁交击声重新充斥场中,但此刻,这些声音里却夹杂了越来越多的恐惧——是针对那道灰色身影的恐惧。她沉默着,除了利刃破风和尸体倒地的声音,她不发一言,只是不断重复着逼近、出剑、收割的动作,鲜血将她染成了一个血人,她却恍若未觉,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雨露。

一种非人的、纯粹的杀戮气息,以她为中心,弥漫开来。

几名入侵者中的好手试图合围,刀剑并举,劲气呼啸。然而萧羽的身影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从合击的缝隙中掠过,反手一剑便是一人殒命。她的眼神始终平静得可怕,倒映着跳跃的火光与飞溅的血红,仿佛眼前不是生死搏杀,而是一场沉默的、必须完成的祭礼。

“怪……怪物!”终于有入侵者承受不住这种无声的屠戮压力,心理防线崩溃,嘶声喊了出来。

而远处,刚刚冲进练功场边缘的萧京,恰好看到了这一幕——他的女儿,在血与火中化身为一台不知疲倦、不知恐惧、效率惊人的杀戮兵器。她身上的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她自己伤口渗出的。

“小羽……”萧京的心沉入了冰窟,肋下的伤痛似乎已经麻木,唯有无边的寒意与焦灼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看得分明,那绝不是他熟悉的女儿。通剑的潜能正以最残酷的方式点燃、催化,正将她推向一个未知而危险的深渊。

他握紧长剑,不顾一切地朝那片最血腥的旋涡中。

如同疯魔的萧羽不断挥剑入侵者就要被她一人杀光,“停下萧羽!冷静下来。”萧京冲上前大喊道,萧羽不但没理会竟还向自己的父亲挥剑。

“萧羽!我是你爹呀!”萧京在萧羽的攻击中连连后退,猛烈的攻势让萧京艰难防守。

“不行这样下去萧羽会杀其他弟子的,得把她引开,众弟子快从后山离开!”萧京朝仅剩的弟子喊道,自己则吸引萧羽跑到了藏简阁的下方。

萧京蓄力一掌拍向萧羽的头顶想将她的气血镇住一些。

噗呲!

长剑刺入了萧京的身体,萧京的一掌也拍在了萧羽头顶。

萧羽的剑刃还在滴着父亲的血。

那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剑槽滑落,和她脸上的泪水混在一起,砸在尘土里,晕开一个个暗红的圆斑。她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惨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微微颤抖。世界的声音似乎都消失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耳膜生疼,还有父亲最后那句话,在空荡荡的脑子里来回撞击,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回音。

“爹……?”

她喃喃地吐出这个字,仿佛不认识它了。视线从没入父亲胸膛的剑身上缓缓抬起,对上那双熟悉的、此刻却迅速灰败下去的眼睛。萧京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和更深沉的、几乎将她溺毙的担忧。他的嘴唇翕动,更多的血涌了出来,但他还是努力抬起手,不是去拔剑,而是颤抖着摸向腰间,解下那柄一直随身的旧剑鞘。

剑鞘顶端,用细麻绳牢牢捆缚着一截竹子。

那竹子约莫两尺来长,青翠中带着经年累月的温润黄褐色,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釉,在血色弥漫的昏暗天光下,泛着沉静而坚韧的光。顶端被巧妙地削成钝圆,尾端留着几圈自然的竹节。

“半年前……你淘气……毁的那片竹林,我用特殊的方法,打磨……”

他努力将竹棍塞进萧羽那只空闲的、冰冷僵硬的手里。竹身微凉,触感坚实,带着父亲掌心最后一点温度。

“以后……就用这个……防身……答应爹……不到万不得已……生死关头……别再……别再拔剑了……”

话音落下,他眼中的光,像燃尽的烛火,倏地熄灭了。那只抬起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

“爹——!!!”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哭嚎撕裂了凝滞的空气。萧羽猛地松开剑柄,双手抓住那根竹棍,仿佛那是最后的浮木。她俯下身,徒劳地想用手去捂住父亲胸前那个可怕的伤口,但温热的血依旧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她的手掌、衣袖。巨大的悲痛、无法言喻的悔恨、还有对自己这具失控躯体的憎恶,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她淹没、击碎。

她抱着父亲的逐渐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悲痛之中,另一股狂暴的力量,仿佛被她情绪的火山所引动,再次从身体深处咆哮着苏醒。头痛欲裂,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钎在脑子里搅动。眼前刚刚恢复片刻清明的景象,再次被一片翻涌的、不祥的赤红吞噬。耳边父亲的叮嘱还在回响,手中竹棍的触感还在,但意识却像断线的风筝,被那股猩红暴戾的灵力疯狂拉扯。

“呃啊啊啊——!!!”

她松开父亲,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指甲深深抠进头皮,身体痛苦地蜷缩,又猛地弹开。比之前更加浓郁、更加令人心悸的血红色灵力,如同失控的烈焰,从她全身每一个毛孔喷薄而出!那不是温暖的火,而是冰冷、粘稠、充满了毁灭欲望的实质性能量,将她周遭的空气都扭曲,地面上的沙石被无形力场推开,形成一个不断扩大的血色领域。

哀嚎变成了魔鬼般的尖啸,穿透藏简阁下的寂静。她原本清秀的脸庞在血红灵光的映照下扭曲变形,眼中最后一点理智的微光彻底湮灭,只剩下纯粹杀戮与疯狂的赤芒。

她的目光,再次被地上那柄沾满父亲鲜血的长剑所吸引。剑身映着血光,发出无声而诱惑的嗡鸣。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她灵魂深处嘶吼:拿起它!毁灭一切!连同这该死的世界和你自己!

染血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朝着剑柄伸去……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凉的金属时——

藏简阁高处的木窗,无声无息地开了。

一道身影,轻盈得没有半分重量,如一片被秋风吹落的叶,又如一缕穿透血腥雾气的月光,飘飘然坠落下来。衣袂翻飞,却没有带起一丝风声。

正是那个曾与萧羽在禁闭室有过一面之缘的神秘女人。

这一次,她并非赤身裸体。身上所穿,赫然是萧羽被关禁闭时,穿的那种式样简单、颜色素净的宗门杂役弟子服饰——粗布青衣,窄袖束腰,尺寸却完全合她的身,仿佛本就属于她。衣物干干净净,纤尘不染,与周围修罗场般的景象格格不入。长发如瀑,依旧未束,随着她飘落的身姿微微拂动,露出那张美得惊心动魄、却又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她的眼神空茫,映不出下方的血色,也映不出萧羽癫狂的身影,仿佛透过这一切,看向了某个遥不可及的虚空。

她精准地飘落在萧羽面前,距离那喷薄的血色灵力仅有寸许。那足以撕裂金石的狂暴能量,竟似乎对她毫无影响,连她的衣角都未能掀起。

萧羽似乎察觉到了眼前的异样,挥向剑柄的手顿了顿,布满血丝的赤红双眸,凶戾地瞪向这个突然出现的“障碍”。

女人对那足以让常人魂飞魄散的注视毫无反应。她缓缓抬起一只手臂,手指纤细莹白,如同上好的羊脂玉雕成。食指伸出,指尖萦绕着一点极其微弱的、乳白色的光晕,那光晕如此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却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宁静气息。

然后,她将这根手指,轻轻点在了萧羽被狂暴灵力充斥、滚烫的额头上。

指尖触及皮肤的刹那——

“嗡!”

并非巨响,而是一种直抵灵魂深处的震颤。萧羽周身喷薄的血色灵力猛地一滞,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女人指尖那点微弱的乳白光晕,如同滴入沸油的冰水,瞬间没入萧羽的眉心。

“呃!”女人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变化。她纤细的眉头紧紧蹙起,那双空茫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清晰的痛苦之色,仿佛萧羽体内那狂暴混乱、充满绝望与杀意的情绪洪流,通过这一指,也汹涌地冲进了她的感知。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似乎更白了几分,点着萧羽额头的手指,却稳如磐石,没有移开分毫。

而萧羽这边,则像是被一道清冽无比的九天寒泉,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脑子里疯狂搅动的铁钎消失了,眼前翻涌的血色迅速褪去,如同潮水退却,露出被淹没的、残酷而清晰的现实——父亲冰凉的尸体,手中的染血竹棍,满地狼藉,还有眼前这个穿着自己旧衣、指尖冰凉、神情痛苦却依旧点着自己额头的诡异女人。

疯狂的哀嚎戛然而止。

萧羽眼中的赤红,如同风中残烛,闪烁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残留的,是无边无际的空洞、疲惫,以及更深处,那足以将她灵魂冻结的、死寂的绝望。

她双腿一软,直直向后倒去,手中的青竹棍“嗒”一声掉落在身旁。

女人收回了手指,指尖的乳白光晕已然消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又看了看昏死过去、脸色惨白如纸的萧羽,那双恢复空茫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悄然改变。

她慢慢弯下腰,拾起了那根沾着尘土和泪痕的竹棍,握在手中,静静立在这尸横遍野、血染黄土的藏简阁下,像一尊突然降临、却又与这一切毫无瓜葛的沉默玉像。

萧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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