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腥甜在喉咙里一阵翻涌，“哇”的一声，又一大口黑血从她嘴里喷了出来，溅在石板上她抬起空洞的眼，呆呆地看着早已没有气息的父亲。
手里那根光滑温润的竹棍，此刻沉得像一座山，冰冷地烙在她汗湿的掌心。没有预想中的崩溃与号啕，萧羽的脑子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的白噪，嗡嗡作响，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风声、远处零星的打斗声、火焰吞噬木料的噼啪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传来。
她弯下腰，抓住父亲萧京一只已经僵硬冰冷的手，沉重、无力，皮肤正在失去最后的温度。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高大的身躯拖到自己背上。骨骼发出细微的错位声响，她闷哼一声，额角的青筋都迸了出来。十二岁的身体太过瘦小，父亲的腿只能无力地垂落，脚跟拖沓在布满碎石和血迹的地面上，划出两道漫长而歪斜的痕迹。
她开始走，背着一座名为“父亲”的山，走向后山。
视线所及，皆是疮痍。曾经清雅开阔、剑气纵横的剑庄，已是人间炼狱。回廊下，平日里最爱逗她玩的师兄趴在那里，背上插着三支弩箭，身下积着一大滩半凝固的血，眼睛还望着主堂的方向。练武场边，负责洒扫的哑伯仰面躺着，胸口一个可怕的空洞。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焦糊味，还有死亡特有的、甜腻的腐朽气息。一些穿着陌生黑衣的入侵者尸体也混杂其间，姿势狰狞。但活着的敌人，似乎已不见了踪影，或许是劫掠了想要的东西，又或许在别处继续搜寻漏网之鱼。
“为什么？”
一个问题，干涩地、机械地从她空洞的心底升起。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脚步机械地移动，踩过破碎的瓦砾，绕过燃烧的梁柱。父亲的体重压得她脊柱生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叶被挤压的钝痛和喉咙里残留的血腥味。
“是因为我吗？”
这个念头像毒蛇，骤然噬咬了她麻木的神经。是那股突然在她经脉里爆炸的、完全失控的狂暴力量，让她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当长剑刺进父亲身体，她甚至还记得那一刻父亲眼中猝不及防的惊愕与更深沉的担忧，而非愤怒。
“我失控杀掉了父亲……” 这个认知冰冷地钉入脑海。
“啊——” 一声无声的嘶吼在她体内冲撞，却找不到出口，只是让她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连同背上的父亲一起摔倒。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新的铁锈味，才勉强稳住。
“为什么……原本的生活，已经毁了。父亲母亲死了，回不来了。我……什么也没有了。”
家没有了，亲人没有了，那些寻常的晨起练剑、母亲温柔的唠叨、父亲严厉却隐含关切的指点……全部变成了灰烬，和眼前这些废墟一样。一种巨大的、虚无的茫然包裹了她，比悲伤更彻底，比绝望更空洞。
一顿胡思乱想间，或者说，在一片空白的麻木驱动下，她的双腿居然真的将她带到了后山。山风比前院凛冽些，吹散了部分血腥，却带来了更深的山野寒意。这里，也是她母亲生命消散的地方。
她几乎是凭着直觉，在一片被压倒的灌木旁，找到了晚晴。母亲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血迹已干，眼睛轻轻闭着，仿佛只是睡着，只是面容僵硬，再无生气。她小心翼翼地将父亲放在母亲身边，让两人并肩躺在这片荒凉的山坡上。这竟成了他们一家三口，最后一次“团聚”。
没有工具，只有手里这根竹棍，血混着泥土，黏腻一片。但她只是重复着机械的动作：戳下，撬起，抛到一边。
坑还很小，很浅。她却觉得力气在飞速流逝，内腑的疼痛一阵阵加剧，眼前阵阵发黑。
“把父母埋了吧……” 一个念头支撑着她。
“其他尸体也埋了吧……好多啊。” 眼前闪过剑庄里横七竖八的尸骸，师兄们的，仆役的，甚至那些入侵者的。“感觉自己……要撑不到那个时候了。” 身体里的剧痛和虚弱是如此真实。
“那些坏人……死光了吗？” 她警惕地、有些神经质地侧耳倾听，风声鹤唳。“山下应该还有吧……”
“我要怎么做？躲起来？跑掉？还是……杀了他们？” 杀意悄然滋生，却又被巨大的茫然覆盖。她连仇人具体是谁都不知道。
“杀掉母亲的人……也被他跑掉了。”
她停下，看看身边父母冰冷的容颜，再看看远处剑庄冒起的黑烟。
“这坑真难挖。” 她低声喃喃，不知是说给谁听，然后，更用力地将竹棍插进泥土里，继续着这绝望而徒劳的、似乎永远也挖不完的埋葬。每一捧被翻出的湿冷泥土，都仿佛是她正在崩塌的世界落下的碎屑。
挖了很久，萧羽将父母并排放入坑中，中间还预留了一个位置，萧羽躺了进去她什么都不想干了，就这样陪着父母吧。
由于战斗时自身的超负荷运动她现在只感觉筋骨松软，在土坑里躺着根本不想起来，慢慢的她就睡了过去。
睡梦中她回到了已经破碎的家。
“爹～娘，小羽来陪你们了。”说完萧羽忍不住的哭了起来想朝两人跑去可是近在咫尺的两人她却怎么也碰不到，晚晴看着自己的女儿也忍不住哭了起来，但她只抱着自己的丈夫不愿面对萧羽，“萧羽活下去，你一定要活下去啊，你往西边跑，跑到离山庄最近西方国家就安全了。”萧京讲完最后一句话萧羽就从梦中醒了过来。
睁开眼，父母的尸体已经爬满了蝇虫，萧羽伸手驱赶却怎么也赶不完。
萧羽看了父母最后一眼，将土盖了上去。
完成后萧羽对着父母的坟墓磕了个头。
拿起竹棍这是她唯一有的东西了，她记着父亲的劝告从从后山朝着西边跑去了，父亲让自己往西边跑原因有两个，一是剑庄所在的位置西方驻守边境的王国是离她最近的了，而且那些人肯定是不敢追自己到其他国家的。
下山后翻过第一座山时，她才停了一步。
山顶的风更烈，掀起她汗湿的碎发。她眯起眼，远处平原上零星戳着几个建筑，灰扑扑的，看不清轮廓，像是谁随手撒下的棋子。她没有细看，调整了下呼吸，又冲了出去。
脚掌落地，再弹起，再落地。山石、枯枝、溪涧，统统从她身侧流过去。她觉得自己从未跑得这样快，风从耳边刮过的声音像哨子。
直到那几道声音刺破风声。
“是她！在那里！”
真是群阴魂不散。
嗖嗖嗖。破空声从背后咬上来。
萧羽没有回头，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腰一拧，第一柄飞刀擦着她肋下过去，钉进前面的树干，尾羽还在颤。第二柄从右后方来，她矮身，刀从发顶掠过。第三柄角度刁钻，直取肩胛——竹棍横过来，铛的一声，金属嵌进竹节，稳稳停在她脸侧。
刀身映出她半张脸，还有远处几个黑点。
她拔下飞刀，回手掷出，也不看结果，转身就跑。
追兵中有人闷哼一声，随即是咬牙的低骂：“这丫头这么能跑？”
萧羽攥紧竹棍。她在想，要不要回头。
身体里那股陌生的力量正在苏醒，像冰面下的暗流，沿着血管涌向指尖。她知道自己不一样了。那几个黑衣人未必是她的对手。
可是他们有没有后援？她不敢赌。
于是她继续跑，像一头被迫入驱赶状态的幼兽，边逃边挡。飞刀再来时，她的竹棍已经能提前封住轨迹；有人从侧面包抄，她就突然变向，把人甩在身后。
“没完没了。”她把这句话还给他们。
下山的路陡，她几乎是滑着下去的。靴底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一出山口，地形骤然开阔。
陡峭的山路被驯服成缓坡，树木像接到了命令，齐刷刷向后退去。脚下不再是硌脚的乱石，而是开始平整的土地。头顶的天也大了，灰白的穹顶从山脊那头铺过来，压在这片平原边缘。
萧羽还没来得及适应这种空旷，两道黑影就贴了上来。
近身战。
左边那人刀走斜线，劈向她颈侧；右边那个封她退路，刀尖直指腰腹。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萧羽竹棍左右分击。第一棍点在左侧刀身上，借力把刀荡开；第二棍没有硬接，而是贴着右侧刀刃滑下去，敲在他握刀的手腕上。两声脆响几乎叠在一起，两个黑衣人同时后仰——她已从缝隙间穿过，继续向西。
但第四柄飞刀还是来了。
这一次她没能全躲开。小腿一凉，随即是钝痛，然后剧痛。飞刀扎进她右腿后侧，她向前扑倒，滚了两圈，尘土灌进领口。
她撑着竹棍站起来，拔掉飞刀。血涌出来，但更多的是麻。
那麻意像活的，顺着腿往上爬，膝盖开始发软，脚趾攥不紧鞋底。
刀锋破风声从身后逼近。
她没力气躲了。
——嗡。
一杆长枪破空而来。
那不是“飞”，是“掷”。枪身沉重，撕裂空气时发出低沉的轰鸣，像一头醒来的野兽。气浪从枪尖向两侧排开，地面的草被压伏，两个黑衣人前冲的势头生生被截停，踉跄后退。
长枪斜斜插进萧羽身侧的泥土，枪尾还在震颤，余音嗡嗡不绝。
“前面的恶人，迅速离开。”
马蹄声从她身后压上来。沉重，整齐，像闷雷碾过平原。
“嗒哒默平原是我国领地。”那声音从厚重的面盔后传出，低沉，威压，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铁，“汝等若继续挥刀，必将灰飞烟灭。”
萧羽侧过头。
那是一队重铠骑兵。甲胄在阴天下泛着冷光，战马披着同样的鳞甲，喷着白气。为首那人的长枪已不在手中——方才掷枪的正是他。此刻他空着手，但那身气势比执械时更慑人，像一座会移动的城垒。
黑衣人没有动。
他们在估量。
这样的地形，重骑冲锋是灭顶之灾。跑？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打？领头那人的实力他们甚至看不透。
离萧羽最近的黑衣人喉结滚动，脚下已经向后挪了半寸。
但他的同伴显然没他聪明。
“去你妈的，管你什么事！”
那黑衣人挥刀，刀刃映出他狰狞的半张脸：“这还没过边境，你敢杀老子？！”
他朝萧羽冲去。
——砰。
萧羽几乎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只一声沉闷的气爆，那原本还在数丈外的重骑已横亘在她与黑衣人之间。他不知何时已拔回了长枪，枪杆在他掌中一转，嗡的一声，像拉开一张看不见的弓。
然后枪动了。
不是刺，是挑。枪尖从下而上，划出一道弧线，那黑衣人的刀脱手，人像断线的纸鸢，在空中翻了两圈，重重砸落在地。
“这和国法无关。”
重骑收枪，枪尾拄地，震出一声闷响。
“汝等是非，我无心了解。”
他微微侧身，面盔转向萧羽。她的狼狈，她小腿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她攥着竹棍指节发白的手——他似乎都看见了。
“但你们几人举刀挥向手无寸铁的孩子。”
他回过头。
枪尖缓缓抬起，指向还站着的那人。没有杀意，只有陈述。
“——就已有取死之道。”
话音落，枪杆一震。那倒地未起的黑衣人被凌空挑起，像拂去一粒碍眼的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