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重岛天的西部大陆,那里的历史就像一面被反复摔打的镜子,裂痕纵横交错,每一块碎片都映照着不同的血色黄昏。
七百年前,曾以铁腕统一西方的圣字帝国,在老皇帝驾崩的那个冬天轰然倒塌。五位皇子在灵柩前还戴着孝,转过身就已经开始调兵。他们将至高的王权掰成五片,维持了整整百年的和平,就这样被五个人的野心撕成碎片。
战火从帝国的心脏燃起,像野火一样蔓延过整片大陆。兄弟相残,父子反目,曾经效忠于同一面旗帜的将领们在不同的营帐里举杯对饮,酒杯里盛着的却是彼此的鲜血。这场仗一打就是两百余年,打得土地贫瘠,打得人口凋零,打得人们几乎忘记了和平是什么模样。
直到来自四重岛天的异族踏破边境。
各方势力仓皇地放下成见,被迫联手。剑锋终于不再指向同胞的咽喉,而是对准了共同的敌人。
击退异族的那一天,活下来的人在血泊中相视,忽然意识到:原来我们可以并肩作战。
联盟就这样诞生了。他们在三重岛天筑起高塔,将总部设在那里,仿佛要以此提醒所有人——人类可以站得更高,看得更远。联盟的成员来自四面八方,有曾经敌对的王国,有世代仇视的城邦,甚至还有那些在战争中靠贩卖兵器发家的商贾世家。他们尽量维持着人类各国之间微妙的平衡,当某个地区陷入战火、百姓的哀嚎穿透云霄时,联盟的军队就会以绝对中立的姿态介入,将手无寸铁的平民护在身后。
在联盟的调和与威慑之下,已经很少有国家敢无缘无故挑起战争。毕竟,联盟融合了太多势力,集结了太多力量,早已是这片土地上最庞大的存在。
二重岛天的西部大陆,在经历了百年的动荡与两百年的战火之后,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和平。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二重岛天西部地区的奥斯特兰是一个地处平原的国家,边境的东边紧邻一个历史悠久面积大到无法想象的国家,用西方的话说他的炼金术很厉害,发明了纸张火药却用它们来写诗和做烟花,而这个大国的邻居奥斯特兰则被誉为艺术的国度,那里有着西方最多的诗人和画家。
奥斯特兰的夜晚,月光如银洒向城中心的红顶城堡,将哥特式的尖顶和圆形塔楼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夜风轻拂,带着远处森林的气息穿过城堡狭窄的窗户,钻进公主的卧室。
菲莉西亚趴在柔软的鹅绒床上,一头金色的卷发散落在枕边,她双手捧着一盏小巧的灵石提灯,那莹绿色的光芒映在她湛蓝的眼眸里,像两颗被点亮的宝石。床上摊着一本厚重的书,封皮是毫无装饰的暗灰色,在众多镀金描银的藏书中显得格格不入。
这是她七岁那年收到的最特别的礼物。送书的那位神秘旅人穿着兜帽长袍,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用沙哑的嗓音告诉她:“这是一本有魔法的书,小公主。”可当时她翻来覆去研究了半天,除了纸张微微泛黄带着古怪的触感外,什么魔法也没发现。
直到她真正开始阅读。
故事发生在一个看似宁静的小镇,春日樱花盛开,邻里和睦。但随着书页翻动,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黑暗逐渐显露——一个看似普通的人竟然是喜欢将死着的手砍下的杀人魔。杀人魔还会用一次次爆炸毁灭证据,小镇的阴影里流淌着看不见的血。
菲莉西亚第一次接触这样的故事。宫廷图书馆里只有英雄史诗和公主童话,父王如果知道她在看这种东西,一定会皱起眉头,用他那处理国务时的严肃语气说:“这不是小女孩该看的。”
所以她把书藏在枕头下,等侍女熄灯离开后才拿出来,借着灵石的光芒一页页翻看。恐惧让她心跳加速,却又欲罢不能。
翻完最后一页,她合上书,盯着那朴素的封面发呆。
故事确实精彩,可魔法在哪里?
困意如潮水涌来,她把书放在床头,灵石提灯调暗,蜷缩进柔软的被子里。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恬静的睡颜上,城堡的钟声敲响了午夜。
第二天午后,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宫殿长廊投下斑斓的光影。国王难得从繁忙的国务中抽身,牵着女儿的手在城堡里散步。
“我的小菲莉西亚,”国王穿着一身深紫色天鹅绒长袍,胡须修剪得整齐,眼角带着慈爱的细纹,“听说你最近总捧着那本灰皮书,那旅人送的魔法书,好看吗?”
菲莉西亚脚步微顿,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裙摆。
“还……还行。”
“哦?”国王挑眉,饶有兴致地低头看她,“讲的什么故事?给父王讲讲。”
菲莉西亚咬着嘴唇,目光飘向廊柱上的浮雕。她总不能说讲的是一个面包师怎么用炸弹把人炸成碎片吧?
她的沉默反而勾起了国王的好奇。这个小女儿平日里看完一本书,恨不得第一时间跑来找他,站在王座前手舞足蹈地复述情节,今天怎么如此反常?
“看来菲莉西亚还没看完,”国王温和地说,牵着她转身朝卧室走去,“那让父王陪你一起看,好不好?”
卧室里,侍女刚整理完床铺,那本灰皮书安静地躺在床头。菲莉西亚被父王揽着坐在床边,心砰砰直跳。
国王翻开书,清了清嗓子,用那种讲睡前故事时特有的低沉声音念道:
“蔚蓝色的大海里,有着一群神奇的生灵,黄色的方块和粉色的……”
菲莉西亚愣住了。
什么?大海?方块?
她猛地凑过去,盯着书页上的文字。没错,白纸黑字,分明写的就是海洋的故事。
“怎么?”国王注意到女儿的异样。
“没……没什么,父王继续。”菲莉西亚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靠在父王臂弯里听完了这个关于人鱼公主救起落水王子却最终化作泡沫的故事。
国王走后,她一把抓起书,翻来覆去地检查封面、扉页、封底。没错啊,就是这本,连书角那个微小的污渍都一样。
可是那个血腥的杀人魔呢?那些可怕的爆炸呢?
难道……这就是魔法?
当晚,菲莉西亚用最快的速度读完了人鱼的故事。合上书的那一刻,她盯着封面,仿佛要把里面的文字看穿。
“变给我看。”她小声说,像在对书下达命令。
书当然没有反应。
她把书放在床头,强迫自己不要睡着,可眼皮越来越重,意识逐渐模糊。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窗户,菲莉西亚猛地坐起,一把抓过书翻开。
大海的故事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开头:
“剑,是剑客的第二生命。七岁那年,亲眼看着三十七名黑衣人闯入,用火与血将她的世界焚烧殆尽。她躲在父亲尸身下,咬着自己的手背,一声都不敢出……”
东方!剑客!灭门!
菲莉西亚的眼眸越来越亮。她从没读过这样的故事,那些东方式的称谓、那些行侠仗义的江湖规矩、那些飞檐走壁的轻功,一切都那么新奇。
故事里,主角被一位云游老尼救走,十年苦练剑法,十五岁下山寻仇。途中她遇见了一位银发尖耳的西方精灵,两人成了最忠诚的伙伴。一人一精灵浪迹天涯,锄强扶弱,终于找到了当年的仇人。
读到苏月剑指仇敌说出那句“善恶终有报”时,菲莉西亚从床上蹦了起来,完全忘了宫廷礼仪,站在床垫上又跳又叫:
“太帅了!太帅了!长大了我也要当大侠,惩奸除恶!”
她挥舞着枕头当剑,金色卷发在空中甩出弧线,对着空气比划着刚学来的招式。
侍女在门外听到动静,面面相觑,不知道公主今天怎么了。
疯够了,菲莉西亚小心翼翼地把书放回床头,给书盖好被子,自己才钻进被窝。她闭上眼睛,已经开始期待明天的新故事了。
然而第二天早上,当她满怀期待地翻开书时,笑容僵在了脸上。
东方女侠的故事还在原地,一字未动。
“怎么没变?”她把书举起来对着阳光照了照,又使劲抖了抖,仿佛这样能把里面的新故事抖出来。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请进。”菲莉西亚放下书,从床上爬下来。
门开了,贝格夫人穿着一袭深蓝色丝绒长裙,腰板挺得笔直,银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眼神慈祥却不怒自威。身后跟着两名捧着洗漱用具的侍女。
“哦,小姐!”贝格夫人微笑着在三步远的位置行了个标准的深宫礼,“今天起得真早,没有睡懒觉呢,真是个乖孩子。”
菲莉西亚提着睡袍的裙摆,赤脚踩在温热的羊毛地毯上,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屈膝礼:“贝格夫人,早上好。”
侍女们鱼贯而入,开始熟练地为公主更衣梳洗。贝格夫人站在一旁,敏锐地注意到小姑娘今天的神情不太对——平日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此刻有些黯淡,小嘴微微嘟着,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发生什么事了吗,亲爱的?”贝格夫人温和地问,拿起梳子帮菲莉西亚梳理那一头睡乱的卷发。
“没什么……”菲莉西亚小声说,目光飘向床头那本书。
贝格夫人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没有多问,而是换了个话题:
“今天早上,贝克朗骑士带了一个女孩进城。听说是几天前巡逻东方边境时救下的。”
菲莉西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东方边境?!那她是东方人吗?”
“是的。”贝格夫人点点头,手中的梳子轻轻滑过发丝,“而且我听说,贝克朗骑士之所以带她进宫,是因为那女孩有着超乎常人的力量。可惜的是——”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她的家人似乎都遇害了。骑士大人思虑再三,决定带她回来献给陛下。”
梳子差点从菲莉西亚头发上滑落。
来自东方!超乎常人的力量!家人遇害!
“她在哪儿?”菲莉西亚猛地转过身,差点把身后的侍女撞倒,“我要去见她!”
“小姐,头发还没梳好——”
但菲莉西亚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卧室,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金色的卷发披散在身后,睡袍的下摆在奔跑中飞扬。
“小姐!鞋!至少穿上鞋!”贝格夫人在身后喊道,但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
菲莉西亚在宫殿里四处奔跑,大理石地面冰凉刺骨,可她完全顾不上。佣人们看见这个活泼的小公主,都习以为常地笑着让开路——整个王宫的人都知道,这位公主殿下永远有用不完的精力,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鹿。
可城堡太大了,她跑过谒见厅、穿过花园长廊、甚至钻进厨房厨师以为小公主又饿了跑来偷吃可和没等他反应菲莉西亚就离开了,正当厨师长以为虚惊一场时,一边的糕点师就喊道谁看见我刚做好的点心怎么少了三个。
跑完一圈没见到贝克朗的她气喘吁吁地站在主廊岔路口思考接下来该往哪儿去时,前方拐角处走过一个高大的身影。
银色的铠甲,宽阔的肩膀,披风上绣着王室的雄鹿徽章——是贝克朗骑士!
“贝克朗骑士!”菲莉西亚兴奋地喊着,提起睡袍就往前跑。
骑士闻声转身,刚毅的脸上露出笑容,正要行礼,却发现公主的视线已经越过他,直直地盯着他身后。
菲莉西亚的脚步停住了。
那个女孩站在贝克朗身后,双手被粗糙的麻绳紧紧捆着,绳子另一端系在骑士的马鞍上。她比菲莉西亚大不了几岁,却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她的眼睛——菲莉西亚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像是被冰冷的山泉打磨了无数遍的石子,又冷又硬,里面没有一丝孩童该有的光亮。脸色苍白如纸,脸颊上还沾着干涸的泥污和不知道是谁的血迹。那身衣服原本可能是什么颜色,现在已经完全被脏污和血渍覆盖,散发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凌乱的长发披散着,几缕沾着血痂的头发贴在脸前。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线,微微发白,整个人站在这金碧辉煌的城堡里,像一块被丢进珠宝堆的带血碎石。
她也在看着菲莉西亚。
那目光穿过凌乱的发丝,平静地落在穿着洁白睡袍、赤脚站在地上的小公主身上。没有羡慕,没有自卑,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菲莉西亚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深冬结冰的湖面。
一股寒意从菲莉西亚脚底直窜到头顶。
她双腿发软,不受控制地后退了一步,又一脚踩在睡袍下摆上,整个人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冰凉的地面让她打了个寒颤,可她甚至忘了站起来,就那么坐在地上,仰着头,呆呆地看着那个被捆绑的女孩。
女孩也看着她。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中间仿佛藏着菲莉西亚从没读过的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