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奥斯特兰大教堂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双塔如同两柄刺向苍穹的利剑,将天幕划开两道无形的伤口。阳光刚刚爬上塔尖,在无数小尖塔和雕像上洒下一层金辉,整座建筑庞大得令人窒息——它耗费了三百七十八年才建成,几乎与这个王国的历史一样漫长。
奥斯特兰国王利伯特七世站在教堂前的高台上,仰望着这座象征信仰与权力的建筑。他习惯在祷告前享受这片刻的宁静,让哥特式的尖塔将他的思绪引向云端。
然而脚步声打破了寂静。
贝克朗骑士的靴子敲击着石板路,节奏急促而不乱。他单膝跪地时,铠甲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国王注意到,骑士的右手握着一根粗糙的麻绳,绳子的另一端系在一个瘦小的女孩腕上。
女孩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乱蓬蓬的黑发和沾满泥污的双脚。她站在那里,像一只被捕获的野鸟,既不挣扎,也不颤抖,安静得近乎诡异。
“贝克朗骑士,急匆匆来见本王,所为何事?”国王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回殿下,这个女孩是臣在边境巡逻时救下的。”骑士的语调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别国的孩子?”国王微微蹙眉,“妥善安顿,派人送回去便是。”
这样的小事,不值得打断他的祷告。
“殿下,臣本也作此想。可这孩子的家人已被贼人所害,她已是孤身一人。若将她送回,只怕难逃一死。”贝克朗顿了顿,抬起头,目光与国王相接,“更重要的是,这孩子体内有臣难以想象的力量。若非如此,臣也不会用绳索缚她。臣想将她引荐给陛下,听从您的发落。”
难以想象的力量?
国王重新审视那个女孩。她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张东方人的面孔,五官精致却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得像是没有灵魂。她的年龄最多十岁出头,与自己的女儿菲莉西亚相仿。这样的孩子,能有什么力量?
“给我给我!”
清脆的童音从教堂侧面的阴影中炸开,像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
“父王!让她和我一起,和我一起在王宫学习生活吧!”
菲莉西亚小公主从墙壁后蹦出来,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金色的卷发在晨光中跳跃。她身上还穿着睡袍,显然是从寝宫一路跟踪贝克朗到这里。
“菲莉西亚!”国王的声音严厉起来,“你怎么在这?不跟贝格夫人待在一起,连鞋都不穿就跑出来?”
菲莉西亚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国王面前,仰起小脸露出最擅长的讨好笑容:“哎嘿嘿,父王您先别管这个嘛。”她抓住国王的衣袖摇晃起来,“父王,求求您把她留下好不好?她不是很厉害吗?让她做我的贴身侍卫好不好?求求您了,我太喜欢她了!”
“不行啊,公主。”贝克朗急忙开口,“这人来历不明,身上还有血迹,恐怕很危险。不能随便让她做您的侍卫。”
国王蹲下身,与女儿平视,指向那个女孩:“你也听到了,菲莉西亚。她可能很危险。你看她身上的血迹,你就不怕吗?”
菲莉西亚顺着父亲的手指看向那个女孩。
血迹。泥污。破烂的衣衫。空洞的眼神。
她松开父亲的衣袖,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沉默的东方女孩。贝克朗下意识握紧剑柄,却被国王抬手制止。
两个女孩之间的距离不到三步。
菲莉西亚站定,歪着头,认真地看着对方。她的目光扫过女孩脸上的灰尘,手臂上的淤青,还有手腕上被绳索勒出的红痕。
“你……”菲莉西亚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沉默。
晨风从教堂的方向吹来,带来石料特有的凉意。
良久,那个女孩的嘴唇微微动了动:“萧羽。”
两个字,生硬,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
“萧羽。”菲莉西亚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个词的味道,然后露出笑容,“你愿意跟我走吗?”
女孩没有回答。
“我会对你好的。”菲莉西亚向前一步,离那个女孩只有一臂之遥,“我会把你当朋友,还会带你吃好吃的。”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像在等待什么。
贝克朗想上前,却被国王按住了肩膀。利伯特七世从未见过女儿这样的眼神。
萧羽看着面前这只手。白皙,柔软,干净得不像是真实存在的。
她缓缓抬起眼,对上菲莉西亚的目光。
那个女孩的眼睛里有晨光。金色的,温暖的,和她身后那座巨大的教堂一样,散发着某种让人想要靠近的光。
萧羽不知道自己点了头。她只看见菲莉西亚的笑容变得更大了,大得像是要溢出来。
“太好了!”
菲莉西亚欢呼一声,直接上前解开了萧羽手腕上的绳子。她的手触碰到萧羽的皮肤,没有在意那些泥污和干涸的血迹,只是紧紧握住。
“快跟我走,萧羽!”菲莉西亚拉着她就跑,赤着的脚在石板上啪嗒作响,金色的头发在身后飞扬,“我带你去吃教堂附近最好吃的烤猪肘!超级好吃!平时贝格夫人都不让我吃,这次有机会我带你偷偷去——”
她跑得太快,萧羽几乎被拽得踉跄。
“呃,对了。”菲莉西亚突然停下,回头打量萧羽,“要不要先带你换身衣服?你这衣服都破了……”
话还没说完,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前方不远处,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站在通往市集的必经之路上。阳光从那人背后照过来,看不清表情,但那个站姿和轮廓,菲莉西亚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贝格夫人。
“菲莉西亚公主。”
那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却让菲莉西亚感觉脊背一凉。
她僵在原地,握着萧羽的手下意识收紧。
“梳妆未毕,连鞋都不穿就跑出来。”贝格夫人走近,每一步都踏在菲莉西亚的心上,“早餐不吃,要去吃烤猪肘?”
菲莉西亚缩了缩脖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呃……贝格夫人,那个……我是急着和父王来教堂祷告……”
“是吗?”
贝格夫人已经走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个小女孩。她的目光在菲莉西亚心虚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向她身后那个浑身脏污的陌生女孩。
“菲莉西亚公主。”贝格夫人的声音依然平静,“说谎可不是淑女的行为哦。”
菲莉西亚低下头,脚尖在地面上画着圈。萧羽站在她身后,第一次主动抬起头,看向这个让公主害怕的女人。
贝格夫人的目光与她对上。
那一刻,萧羽感觉到某种熟悉的东西——那是审视,是戒备,是在边境那些追杀她的人眼中见过的东西。
但贝格夫人什么都没说,只是重新看向菲莉西亚。
“公主,您打算带这位……客人,去哪里?”
菲莉西亚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突然挺直腰板:“贝格夫人,她叫萧羽,是父王允许留下来做我侍卫的。我要带她去换身衣服,然后……然后吃点东西。”
她的声音虽然还有些发颤,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认真。
贝格夫人沉默了几秒。
“那么。”她终于开口,“请允许我陪同二位回去。公主需要梳妆,这位……萧羽小姐,也需要沐浴更衣。”
她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菲莉西亚如蒙大赦,拉着萧羽就往宫殿的方向跑,跑出几步又回头,冲贝格夫人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谢谢贝格夫人!”
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晨光照在奥斯特兰大教堂的尖顶上,也照在两个女孩一前一后奔跑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