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内水汽氤氲，像一层薄纱将整个空间笼罩。墙角香薰灯散发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混着热水蒸腾出的湿润气息，让人不觉放松下来。大理石台面上摆着两只釉面茶杯，茶水的热气正袅袅升起，与满室的水雾融为一体。
菲莉西亚一手扶着冰凉的大理石台沿，一手提着浴袍下摆，小脚悬在池水上方，试探性地用脚尖点了点水面。水面泛起圈圈涟漪，她像被烫到似的迅速缩回脚，过了几秒，又小心翼翼地伸出去，那谨慎的模样仿佛不是在试探洗澡水，而是在逗弄什么蛰伏在水底的野兽。
“呃……萧羽，”她扭过头，水汽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这水好烫，我们先擦擦身体吧。”
萧羽裹着白色浴巾倚在门框边，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发梢还滴着水。听到这话，她垂下眼睫，耳根悄悄染上一层薄红：“擦……擦身体吗？好……好吧。”
菲莉西亚歪着头看她走近几步：“萧羽，你脸怎么红了？”
“啊！”萧羽别过脸，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是、是这个浴室太热了……那个，我帮你擦吧？”
菲莉西亚眯起眼，唇角慢慢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她突然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掉了萧羽围在身上的浴巾。
白色浴巾飘然落地。
“萧羽，你是在害羞吗？”她凑上前，几乎要贴到她面前，眼睛里全是促狭的笑意。
“唉！你——”萧羽话说到一半，下意识地用双臂挡在身前，却还是止不住那抹绯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颈、锁骨。
水汽缭绕中，少女的身体毫无遮掩地呈现在柔和的灯光下。萧羽的身材纤细却并不单薄，锁骨分明，腰肢纤细，流畅的肌肉线条透露训练的痕迹。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肋处那几道浅粉色的痕迹——已经愈合的刀伤，新生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萧羽愣住，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明明是几天前受的伤。
伤口什么时候已经愈合成了这样？
那几道痕迹已经不再是狰狞的伤口，而是变成了浅浅的、正在褪色的疤痕，边缘微微泛着新肉的粉。这样的愈合速度，快得不合常理。
“这就是伤疤吗？”
菲莉西亚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她不知何时已经贴得很近，温热的手指轻轻触碰着她肋间最长的那道疤痕，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还疼吗？”她抬起头，那双惯常闪烁着调皮光芒的眼睛此刻却认真地看着她，水汽凝结在她的睫毛上，像细碎的星光。
萧羽喉间微微一动，一时间竟忘了该怎么回答。
水汽还在浴室里氤氲不散，暖黄的灯光把大理石墙面烘得温润。菲莉西亚捧着一条柔软得如同云朵的白色丝绸浴巾，脸颊带着一点薄薄的红晕，脚步轻轻走到萧羽身边。
“那……那我来给你擦吧，我还从来没有给别人擦过身体呢。”
她的声音细弱又带着几分认真，像是在对待一件无比珍贵的事物。浴巾轻轻覆上萧羽的肩头，微凉的丝绸一触到温热的肌肤，萧羽下意识地微微一僵。
菲莉西亚的动作轻得几乎像羽毛，一点点拭去水珠。当她的手不经意碰到萧羽手臂时，少女忽然睁大了眼睛，小声惊叹：
“哇……萧羽，你的身体好结实啊，手臂摸起来硬硬的，很有力量。”
萧羽被她直白的话说得稍稍偏过头，声音平淡：“嗯，之前有锻炼过一小段时间。”
“只是一小段时间吗？竟然能练得这么好……”菲莉西亚喃喃自语，眼中立刻亮起向往的光，“那我也要开始锻炼了！以后我也要变得像小羽一样厉害！”
她自顾自地定下目标，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轻了语调，原本活泼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萧羽，我是奥斯特兰王国的公主。早上你见到的那个人，是我的父王。他已经同意收养你了，以后……我们就一起生活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指尖微微攥紧了浴巾，眼神柔软地望向萧羽：“那个……你可以和我讲讲你的事吗？”
萧羽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沉默了一瞬，她才用极简洁、极平静的声音开口：
“我的家被毁了，父母也死了。我一路逃到这里，遇到了贝克朗骑士，就这样。”
语气轻得像一片落叶，却沉甸甸地砸在空气里。
菲莉西亚立刻察觉到那股压在她身上的沉默与悲伤，心头猛地一紧，连忙轻轻“啊”了一声，再也不敢多问，只是更加轻柔地帮她擦着后背，用无声的动作陪着她。
两人互相擦拭干净，菲莉西亚细心地为萧羽披上一件宽松柔软的浴袍。萧羽原本那身破烂不堪、沾满尘土的衣物，早已被贝格夫人悄悄收走，命人拿去仔细缝补、清洗、烘干。
“快来，萧羽，这边！”
菲莉西亚像一只雀跃的小鸟，伸手拉住萧羽的手腕，带着她走向一旁早已准备好的更衣室。
这间更衣室是在她们沐浴的短短时间里，贝格夫人亲自安排人布置妥当的。衣架上挂满了整齐崭新的衣物，料子精良、样式典雅，每一件的尺寸都像是为萧羽量身定做一般。
“这些衣服都是贝格夫人亲自挑选的，你可以随便穿。”菲莉西亚仰着小脸，一脸骄傲，“贝格夫人的眼睛就像一把尺子，你的身材适合什么衣服，她看一眼就知道，超厉害的对不对？”
萧羽还没来得及回应，菲莉西亚已经从衣架上抽出一件裙摆轻盈、绣着暗纹的漂亮长裙，眼睛亮晶晶地递到她面前：
“萧羽萧羽，要不要试试这件？穿上一定特别好看！”
萧羽轻轻摇了摇头，默默谢绝。她不习惯裙子，行动不便，更何况这里的衣物样式，对她来说陌生又疏离。
她的目光在一排排华服中扫过，最终停留在一套风格截然不同的黑色装束上。
上衣是利落的高领梭织面料，贴合身形却不紧绷，肩部点缀着几处精巧的镂空腰÷还绣着不知道是什么的纹路，既显得干练，又带着一丝不易接近的冷感。下装内侧是一条宽松舒适的阔腿裤，外侧则垂着两片不规则的黑色裙片，从腰封处自然落下，行走间既有裙装的飘逸，又不失裤装的方便。
在菲莉西亚的耐心帮助下，萧羽一点点穿好这身衣服。
当她站在镜前时，连菲莉西亚都忍不住捂住嘴，小声惊呼：
“哇……好帅啊！萧羽，你穿这身真的特别有气质！”
镜中的人面色清冷，身形挺拔，黑色将她那份沉静与疏离衬得恰到好处，又不失力量感。萧羽自己没有太多评价，只是轻轻动了动手臂——至少，穿着很舒服。
这个王宫的裙子大多繁复华丽，对她而言太过累赘，能找到这样一套合心意的衣服，已经十分难得。
“快走快走快走！”菲莉西亚一连说了三个“快”，兴冲冲地拉住萧羽的手，“都这个时间了，我们还没吃饭呢，再不去就要凉啦！”
被她温热的小手牵着，萧羽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跟着她向前。
走到半路，菲莉西亚忽然停下，抬头望着她，眼睛弯成小小的月牙：
“对了，萧羽，我以后可以叫你小羽吗？”
萧羽的心轻轻一颤。
这个称呼，曾经是父母最常唤她的名字。如今，世间再那样叫她的人，只剩下眼前这个少女了。
她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声音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疏离：“可以。”
“太好了！”菲莉西亚笑得眼睛都眯起来，“那以后我就叫你小羽啦！走，我们去吃饭！”
即便萧羽总是一副冷淡的模样，菲莉西亚的热情也从未减半分。
萧羽望着她灿烂如阳光的笑容，望着那一头在灯光下泛着暖光的金色长发，心中那片冰封已久的角落，像是被悄悄洒进了一缕微光，一点点，化开了细微的暖意。
奥斯特兰的早餐并不被重视，平日里不过是几片烤得微香的白面包、一块咸香的奶酪，再配上一点腌肉，简单而朴素。
但今天不一样。
因为萧羽的到来，贝格夫人特意让人熬制了一锅温润香浓的杏仁浓汤，又细心地准备了筷子、勺子这些萧羽不会感到陌生的餐具。
温热的浓汤入口，醇厚的香气在舌尖散开，温暖顺着喉咙一直滑进心底。
这是萧羽在家被毁之后，第一次吃到一顿安稳、温暖、又有人惦记着她口味的饭。
她吃得很慢，却吃得很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