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特兰大教堂的彩色玻璃将晨光切割成无数碎片，红的、蓝的、金的光斑落在萧羽摊开的书页上，像是神明不经意间洒下的颜料。她坐在最后一排长椅的角落，漫不经心的翻阅着。
管风琴的低鸣从穹顶倾泻而下，与唱诗班清澈的童声交织成一曲天国的赞歌。萧羽微微抬起头，目光掠过一排排空荡的木雕座椅，最终定格在高耸的拱顶。那里的壁画描绘着神明降临人间的场景，金色的云彩簇拥着白衣的救世主，众生仰首，虔诚而卑微。
她又低下头，继续阅读手中的圣经。
“神爱世人，甚至将他的独生子赐给他们，叫一切信他的，不至灭亡，反得永生。”
萧羽的手指在羊皮纸上轻轻滑过。这个故事她读过很多遍了，每一次都觉得陌生。拯救、苦难、牺牲、永生——这些词汇在她心里激不起任何涟漪，就像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古井，连回声都听不见。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相信。
或者说，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相信什么。
一年多了。萧羽合上圣经，将它轻轻放在身侧的长椅上。窗外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让她的神情显得更加难以捉摸。她记得刚来王宫时的每一个细节——菲莉西亚好奇的眼神，其他人审视的目光，
现在宫廷礼仪对她而言就像呼吸一样自然，文学历史知识过目不忘，贝格夫人不止一次在菲莉西亚面前夸奖她。
可萧羽知道，自己只是在努力适应这个世界，就像溺水的人努力抓住每一根浮木。
每天清晨，当菲莉西亚还在睡梦中时，萧羽已经拿着那根竹棍站在花园的角落里。她从不练习什么华丽的招式，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挥砍——举起，落下，举起，落下。竹棍划破空气的声音单调而枯燥，却能让她感到莫名的安心。
“你怎么只练这一招？”菲莉西亚曾这样问过她，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眼睛里满是困惑。
萧羽当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总不能说，因为这简单的动作让她想起从前——想起那些她再也回不去的从前。从前她也是这样，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最简单的事，直到它们成为身体的一部分，成为不用思考就能做出的本能。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她需要一些这样的本能。
教堂的大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萧羽没有回头，但那人径直走到她身边，在相邻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又在这里。”是神父的声音，温和而苍老。
萧羽侧过头，看见那位总是穿着黑色长袍的老人正微笑地看着她。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像是被岁月洗去了所有颜色，却也因此显得格外清澈。
“教堂很安静。”萧羽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管风琴声淹没。
神父点点头，也望向穹顶的壁画。“安静的地方适合思考，也适合祈祷。”
萧羽没有接话。她从不祈祷，只是坐着。
“你相信神吗，孩子？”神父忽然问道。
这个问题很直接，直接到萧羽愣了一下。
“神不一定拯救所有人，”老人缓缓说道，“但祂陪伴所有受苦的人。”
萧羽抬起头，重新看向穹顶的壁画。白衣的救世主依然慈眉善目，金色的云彩依然灿烂夺目。
管风琴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唱诗班的最后一个音符也在穹顶下消散。教堂重新陷入寂静，只有彩色玻璃上的光斑还在缓缓移动，像是时间本身在缓慢地爬行。
“所以神真的存在吗？”
神父微笑的摇了摇头“人类是少数会思考为什么活着的动物，信仰可能是探索真理的路径也可能阻挠我们求知的牢笼，它即是善的源泉也可能是让人产生冲突的火星。” 教堂的门开了，菲莉西亚的小脑袋探了出来，朝着萧羽摆了摆手，“神父大人我先走了。”萧羽从长凳上起身，黑色衣袍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向神父躬身行礼，转身时，恰好踩进一束从玫瑰窗漏下的红光里——那光将他整个笼罩，仿佛为他披上一件绯红的短袍。他向前走了几步，红光褪去，黄色蓝色的光斑又爬上他的肩头，继而滑落，像命运温柔而随意的抚摸。
菲莉西亚已经走到大门边，手搭在铜制门把上。她忽然停住，回过头。
萧羽站在彩色光斑的尽头，正看着她。而更深处，苍老的神父仍坐在原处，佝偻的身影被空旷教堂衬得像一粒尘埃，却又像一粒生了根的尘埃——那么小，那么静，那么安稳。
菲莉西亚的心忽然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 教堂的大门缓缓合上。
“小羽！”她双手握住萧羽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小羽，我要去别国的魔法学院学习了，你能和我一起吗？”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藏着两簇小火苗。
“魔法学院？”萧羽没有抽回手，只是微微偏头看她，“你要学魔法？”
两人并肩走出教堂，广场上的鸽子扑棱棱惊起一片。菲莉西亚踩着自己的影子蹦跳着往前走，声音也跟着雀跃起来：“是啊是啊！魔法！我虽然没有小羽你这么厉害的能力，但贝格夫人说我灵力质量很好，适合学魔法。”
萧羽看着她，嘴角不自觉浮起一丝笑意。
“当然可以。”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不和你一起，我怎么保护你？”
菲莉西亚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睛瞪得圆圆的。然后那圆眼睛又弯成了月牙，比刚才在教堂门后时还要明亮：“好哦！我就知道小羽不会拒绝！”
她拉着萧羽的手晃了晃，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马车一会儿就来接我们——你的东西我都让人收拾好啦！”
萧羽脚步一顿：“这么急？”
“急吗？”菲莉西亚歪着头想了想，“可是贝格夫人说魔法学院三年才招一次生，错过这次就要再等三年呢！三年耶，小羽，那时候我都长大了！”
萧羽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挑逗的说到：“是吗？真的不是你忘了日子所以没提前通知我？”。面对萧羽问话，菲莉西亚只能低头笑笑掩饰尴尬。
远处传来马蹄声。一辆黑色的皇家马车正穿过广场，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拉车的两匹白马皮毛油亮，脖颈上的铜铃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菲莉西亚踮起脚朝那边挥手，又回头拉住萧羽的袖子：“来啦来啦！小羽快走！”
萧羽被她拽着向前跑了几步，黑色衣袍在风中鼓起。他回头望了一眼教堂——彩绘玻璃窗在斜阳下闪着光，神父的身影早已看不见了。
马车在他们面前停下，车夫跳下来打开车门。菲莉西亚踩着踏板钻进去，又探出头来向萧羽伸出手。
“来呀，”她说，“我们的旅程要开始啦！”
萧羽握住她的手，坐进车厢。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世界的嘈杂都被隔绝了，只剩下马蹄声和铃铛声，一下一下，敲打着这个午后的宁静。
菲莉西亚靠在车窗边，看着渐渐远去的教堂尖顶，忽然轻声说：“小羽，你说魔法难学吗？”
萧羽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被阳光染成金色的侧脸。
马车驶过广场，驶过街道，驶向城门的方向。而那个苍老的神父，此刻或许正站在教堂的某扇窗前，目送着那辆黑色的马车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午后的光晕里。
——像目送一粒投入大海的石子，知道它将激起怎样的涟漪，却再也看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