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王都的城门渐行渐远,喧嚣与繁华被抛在身后,城外的道路便显露出它的粗粝本性。黄土混合着碎石的路面坑洼不平,车轮碾过时常发出“咯噔”的闷响,路边偶有枯黄的野草在风中摇曳,远处的林地轮廓也在阳光中里渐渐清晰。
不过皇家的马车确有独到之处,车身以坚韧的铁木打造,底部装置着数道隐藏的弹簧机关,车轮边缘还裹着一层厚厚的软胶,即便碾过尖锐的石块,车厢内的颠簸也被化解了大半,只余下轻微的晃动感,如同躺在摇椅上一般平稳。
车厢内,萧羽侧着头,将脸颊轻轻贴在微凉的车窗上,玻璃映出她清瘦却挺拔的侧脸轮廓。她手中握着那根竹棍,棍身被摩挲得光滑圆润,尤其是抓握的地方,更是泛着温润的锃亮光泽,显然是被常年累月的触碰打磨而成。竹棍的另一端随意地搭在膝盖上,随着马车的晃动轻轻摇摆,见证着一路的沉默与思绪。
身旁,菲莉西亚不知何时又睡着了。少女柔软的金色发丝散落在肩头,呼吸均匀而轻浅,脸颊带着一丝旅途的倦意,却依旧透着天真烂漫的粉色。她的头微微歪着,恰好靠在萧羽的右肩上,重量轻柔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令人心安的温度。
算起来,两人相伴已有一年有余。从最初的小心翼翼到如今的亲密无间,变化悄无声息却又清晰可见。菲莉西亚从未将“公主”的身份挂在嘴边,更不在意那些世俗的等级之别,在她眼里,萧羽就是可以一起疯、一起闹的伙伴。她总爱没心没肺地拉着萧羽在王宫的回廊里奔跑,裙摆扫过光滑的地砖,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也爱搞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
每当那时,萧羽总会无奈地摇摇头,却又忍不住被她的活力感染。看着菲莉西亚那副淘气捣蛋后,吐着舌头求她“快带我跑呀”的模样,萧羽总会想起曾经的自己。那时的她,也曾像这样无忧无虑,奔跑在阳光下,心里装着的只有简单的快乐。
自从菲莉西亚偶然发现萧羽惊人的身体素质后,便越发“有恃无恐”。有时恶作剧闹得稍大些,引来宫人追问,她便会立刻像只灵活的小猫般蹿到萧羽面前,张开双臂要抱抱。萧羽拗不过她,只好弯腰将她抱起——少女轻盈的身体在她怀里轻若无物,她只需迈开长腿,便能轻松避开追赶的人,转眼就把喧闹抛在身后。菲莉西亚会趴在她的肩头,偷偷探出头看身后的动静,笑得像只偷到糖的小狐狸,而萧羽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嘴角也总会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马车继续在颠簸的道路上前行,车厢内一片静谧,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与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交织在一起,温柔得像是一首无声的歌。透过半掩的窗帘,可以看见二重岛天空特有的淡紫色云层缓缓流动,夕阳的余晖为云朵镶上了一层金边。
脚下是黑灰色的砖石小路,四周是排列奇特歪歪扭扭的墙壁和门店。这些建筑仿佛是被顽童随手堆砌的积木,有的倾斜三十度却屹立不倒,有的二楼比一楼宽出一大截,阴影恰好遮住下面窄小的橱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偶尔夹杂着烤面包和某种不明魔法药剂的气味。
萧羽和菲莉西亚经过了半天的行程到达了二重岛天西部著名的魔法王国麦吉克王国,两人现在在马吉什小巷里购买明天入学需要准备的东西。
菲莉西亚手拿着一张地图翻来覆去地研究着,精致的眉头微微蹙起。那是一张泛黄的羊皮纸地图,边角已经磨损发毛,上面用暗金色的墨水绘制着复杂的线路图。每当她将地图转向某个角度时,那些线条就会微微发光,像是有生命的藤蔓在地图上缓缓游动。
一旁的萧羽单手抱着一大袋菲莉西亚刚刚买的东西——里面装着三瓶颜色各异的魔法墨水、一打会自动书写的羽毛笔、还有一只据说是用火蜥蜴鳞片制成的笔记本——一边探头一起研究地图。
“菲儿,这地图你能看懂吗?那卖魔杖的店到底在哪里?”
菲儿是菲莉西亚要求萧羽这么叫她的。第一次提出这个要求时,萧羽愣了好一会儿才红着脸叫出口,换来菲莉西亚一个灿烂得有些过分的笑容。
“小羽你别着急,让我再研究研究。”菲莉西亚将地图翻了个面,又倒转过来,金色长发随着她的动作从肩头滑落,“话说这里的人都好冷漠啊,想问个路连理都不理我。”
确实,方才他们试图向路边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老者问路,对方却只是抬了抬眼皮,嘟囔了一句“外乡人”,便转身钻进了一扇比正常门矮一半的黑色木门里。另一个戴着尖顶帽的女巫倒是停下来了,却只是盯着菲莉西亚看了三秒,用鼻子哼了一声“现在的年轻人”,然后径自离开。
“菲儿,你是不是拿反了啊,我怎么感觉不太对劲?”萧羽看着地图上那些越来越紊乱的光线,忍不住开口。
“嘿嘿,小羽你这就不懂了吧,”菲莉西亚抬起头,眼睛里闪着俏皮的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得意的小表情,“这个地图是特制的魔法地图,只有反着拿才能找到路哦。”
“哦~是这样吗?”萧羽拉长了语调,忍住笑意,“可是你知道怎么拿正着拿吗?这好像没有标志吧。”
菲莉西亚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慢慢低下头,重新审视手中的地图。那些金色的线条此刻已经完全乱了套,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般纠缠在一起。她将地图顺时针转了九十度,线条们疯狂闪烁;又逆时针转了一圈,光线暗了下去;最后干脆把地图举过头顶对着天空看,结果连一个字都看不清了。
“呃……我也忘了怎么拿来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耳尖悄悄染上了一层粉色。
萧羽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菲莉西亚立刻瞪了他一眼,腮帮子微微鼓起:“不许笑!这是入学指南里附赠的官方地图,肯定是它设计有问题!”
“是是是,地图的问题。”萧羽将购物袋换到左手,右手自然地接过那张已经快被翻烂的地图,“要不我们去那家店问问看?希望店主愿意搭理人。”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街角处一家挂着“奥古斯特魔法器物修缮”招牌的店铺。店门敞开着,昏黄的灯光从里面倾泻而出,隐约可以看见一个老人。
菲莉西亚踮起脚尖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犹豫了一下:“可是……我们只是要买魔杖,不是修东西。”
“问问路总可以的嘛。总比我们两个外乡人在这里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要好。”萧羽说着已经迈开了步子,回头朝她伸出手,“走吧,菲儿。”
菲莉西亚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刚才那点小别扭突然就消散了。她快走两步跟上,却没有去牵那只手,而是轻巧地绕到他另一侧,从购物袋里抽出一瓶魔法墨水研究起瓶子上的标签来,嘴里嘟囔着:“我又没说不去……”
萧羽收回手,摸了摸鼻子,嘴角的弧度却没有放下。
叮铃铃——
两人推开门,一串清脆的铃铛声响起,提醒着老板来客人了。
走进门,一股醇厚的木香扑面而来,脚下的木制地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萧羽和菲莉西亚环顾四周,看见吧台后的躺椅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半合着眼,似乎在打盹。
“老板您好,请问您知道这附近有没有卖魔杖的店?”菲莉西亚走上前,礼貌地问道。
老人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扬起。
“想买魔杖?”他慢条斯理地从躺椅上起身,声音沙哑却温和,“我这就卖啊。你们俩个是魔法学院的新生吧?”
“太好了小羽,我们快跟上!”菲莉西亚眼睛一亮,回头冲萧羽笑着催促道,声音里藏不住雀跃。
萧羽点点头,抱着那袋东西跟在后面。老人推开吧台旁的一扇小门,示意两人跟上。
后屋比想象中要小得多,只有十几平方米,可两人一踏进去,就同时愣了一瞬。
这间房间没有一面笔直的墙,没有一个方正的角度——不,准确地说,是所见之处没有任何一个方形的物品。墙面像被风吹软的泥巴,微微向外鼓着,又向内凹陷着,弧度柔和得像是某种活物的轮廓。天花板的一角比另一角低了一截,地面也带着若有若无的坡度,整个空间就像是一个顽童随手捏出的泥房子,而现在那泥巴正开始慢慢融化。
三面墙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无数小抽屉。它们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六边形的、有五角的、有椭圆形的,甚至有几个看起来像是被咬了一口的月牙形,唯独没有一个是方形的。抽屉们错落有致地堆叠在一起,像某种奇异的蜂巢,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陈旧而温润的光泽。
老板走到一面墙前,抬手示意面前那组整体造型好像土坡的小抽屉。
“这下面的魔杖比较长,适合高个子的魔法师,上面的则相反。”他用指尖轻轻划过那些抽屉的表面,像在抚摸一排沉睡的小兽,“当然,小个子想用大魔杖也无可厚非——魔法这种事,从来没有什么规矩是死板的。两位小姑娘,你们谁想买,就自己挑一个吧。”
菲莉西亚和萧羽对视一眼,嘴角都带着一点笑意,然后一起走近那面墙。
这些抽屉一个摞一个,下面的长,上面的短,像一架倒挂的梯子。菲莉西亚仰头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中间高度的某个抽屉上。她伸出手,轻轻拉开——抽屉滑出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叹息。
里面躺着一根将近半米长的魔杖,深紫色的木质在灯光下泛着暗暗的光泽。
“这么长吗?”萧羽凑过来,微微睁大眼睛,“都快赶上我的竹棍了。”
“确实很长。”菲莉西亚将魔杖拿起来,只是握住柄端提了提,眉头就轻轻蹙了起来,“而且好重啊,不适合我。”
“哦,这根魔杖是由紫薇木制造的。”老板不知何时已经踱到两人身后,声音不紧不慢,“紫薇木本身就很有分量,加上它的工艺——整个都是实心的。哪怕是比它长很多的魔杖,都没它重。作为小姑娘的第一根魔杖,确实很不合适。”
菲莉西亚将紫薇木魔杖放回抽屉里,目光向上移去,看向那些更短更小的抽屉。可那些抽屉的位置太高了,她踮起脚尖,指尖堪堪触到下一层抽屉的边缘,却怎么也够不到拉环。
她抿了抿嘴,又踮高了一些。
下一秒,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小腰。
萧羽轻轻用力,像抱起一个孩子一样将她举了起来。菲莉西亚轻呼了一声,随即伸手拉开那个抽屉,匆匆瞥了一眼里面的东西,萧羽便将她稳稳地放回了地面。
“看到了吗?”萧羽问。
“嗯。”菲莉西亚点点头,将从抽屉里取出的魔杖拿在手中。
这是一根二十多厘米长的黑色魔杖,通体乌沉,却在灯光的照射下隐隐浮现出细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干涸的河流留下的痕迹。两人凑近看了好一会儿,都没认出上面画的究竟是什么。
“注入灵力试试,看看它的反应。”老板在一旁指导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看学徒初次操作时的耐心。
菲莉西亚在入学前就学过灵力的基础运用。她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握住魔杖,闭上眼睛,将体内的灵力缓缓注入其中。
她的灵力是银白色的,纯净而柔和。随着灵力的涌入,黑色的魔杖开始泛起淡淡的银光,那些纹路也渐渐亮了起来,像是在回应某种古老的召唤。
可好景不长。
不过几秒钟的工夫,魔杖突然在菲莉西亚手中剧烈颤抖起来,像一条被攥住的活鱼。她下意识地握紧——
“嗖——”
魔杖猛地脱手而出,直直飞了出去,扎进了不远处的木地板里,立在地上,尾端还在微微颤动。
“呃……”菲莉西亚看着那根“长”在地上的魔杖,眨了眨眼睛。
萧羽也愣住了,扭头看向菲莉西亚,两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必在意,两位小姐。”老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笑意,“这种事情时有发生。一会儿我会处理的。”
他走到两人身旁,目光落在菲莉西亚身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刚才看到小姐的灵力,我觉得——这根魔杖一定会适合你。”
说罢,他抬起右手,从袖口里轻轻抽出一根魔杖,在空中画了一个流畅的圆圈。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拂过房间,从天花板往下数的第三层抽屉无声地滑出,稳稳地飞到了他的掌心上。
老板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根魔杖,递给菲莉西亚。
这根魔杖整体呈银白色,大约二十多厘米长,杖身上有两道小拇指粗细的黑色条纹,螺旋缠绕而上,像两条沉睡的蛇。在灯光下,银白色的部分泛着柔和的微光,与菲莉西亚灵力的颜色如出一辙。
“老板你也是魔法师?”菲莉西亚接过魔杖,忍不住问道,眼中带着一丝惊讶。
“当然。”老板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温和的弧度,“马吉什小巷里,几乎所有人都会魔法。好了,快试试吧。”
菲莉西亚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银白魔杖,指尖轻轻摩挲过那两道黑色条纹。她再次深吸一口气,将灵力缓缓注入。
银白色的光芒从杖身亮起,柔和而稳定,像是一盏被点燃的灯。这一次,魔杖安静地躺在她的手中,没有颤抖,没有反抗,仿佛它本来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银光与杖身融为一体,那两道黑色条纹在光芒中显得更加深邃,像是两条在月光下流淌的暗河。
菲莉西亚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手中静静泛光的魔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成功了。”萧羽在一旁松了口气,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嗯!”菲莉西亚用力点了点头,眼里亮晶晶的。
可萧羽这时却转过头,看向老板,眼中带着一丝不解。
“老板,既然你会魔法……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测试灵力,然后直接帮菲儿找到适合她的魔杖呢?”她顿了顿,语气里没有质疑,更多是好奇,“感觉你好像……多此一举了?”
老板闻言,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没有不悦,反而多了几分慈祥,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
“小姑娘,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他将手中的魔杖收回袖中,慢悠悠地开口,“我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帮那位客人找呢——是因为魔杖这东西啊,都会有适合它的人。”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满墙密密麻麻的抽屉,眼神里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温柔。
“无数魔杖静静躺在这里,等着适合它的人到来。如果能靠自己找到适合自己的魔杖,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讲一个只有老人才知道的秘密,“传说——那样会受到命运的眷顾。”
菲莉西亚和萧羽对视了一眼,都被“命运的眷顾”这几个字勾起了好奇。
老板却话锋一转,笑着摆了摆手:“不过小姑娘,你别想太多。这只是个传说而已。而且——”他看了看菲莉西亚手中的魔杖,“这只是你的第一根魔杖,迟早以后还会换的。到时候你再试试看,能不能自己找到下一根。”
说完,他随手挥了挥手中的魔杖。一股轻柔的力量拂过房间,那个被菲莉西亚抽出的抽屉无声地滑回了原位,而扎在地板上的那根黑色魔杖也自行拔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回了属于自己的抽屉里。两声轻响过后,一切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了。”老板拍了拍手,转身看向两人,“这根银纹魔杖,五枚金马克。另外——看在你俩是新生、又这么有礼貌的份上,附赠一个忠告。”
“什么忠告?”菲莉西亚抱着新魔杖,认真地看着他。
老板指了指菲莉西亚手中的地图:“那张地图,正面朝上拿就行。反着拿会激活它的‘迷宫模式’——我记得好像是谁无聊研究出来的。”
菲莉西亚的脸腾地红了。
萧羽在旁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两人离开那家店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马吉什小巷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将那些歪歪扭扭的建筑照得暖洋洋的。
菲莉西亚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银纹魔杖,又看了看另一只手里那张终于被“正面朝上”拿着的地图,忍不住嘟囔了一句:“……那个老板明明一开始就可以告诉我的。”
“可能觉得这样比较有意思吧。”萧羽抱着东西走在她旁边,语气里带着笑意。
“哼。”菲莉西亚把魔杖小心地收好,侧头看了他一眼,“你笑了一路了。”
“没有。”萧羽立刻板起脸。
“你明明就有。”
“没有。”
“有。”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沿着黑灰色的小路往前走,身影被拉得长长的,投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墙壁上,像两个摇摇晃晃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