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深的湖面上，菲莉西亚紧紧抱着萧羽的胳膊，指节都有些泛白。她努力让自己的目光不要投向船外那片无边的黑暗，可越是不看，余光就越是不受控制地往湖面上瞟。那深不见底的湖水在船灯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是随时会有什么东西从下面浮上来。
“菲儿，你的手在抖。”萧羽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
“我没有。”菲莉西亚嘴硬道，又把她的胳膊抱紧了几分，“都怪这学院竟然要我夜里来报到，提前还不行，还只给我们提供了这么小的船。”
船头那盏灯微微晃了晃，发出橘黄色的暖光。这大概是整条船上唯一让人觉得安全的东西了。灯芯偶尔会飘出几点细碎的光屑，落在湖面上，像萤火虫一样慢慢沉入水中。
不远处，隐约能看到另一艘小船。船上的人也和他们一样，安安静静地坐着，看不清面容，只有那盏灯亮着。再远一些，还有两三盏灯，零零散散地分布在黑暗的湖面上，像是在水中漂浮的星星。
萧羽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菲莉西亚。她今天梳了一个很精致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小船的晃动轻轻摇摆。她在皇宫里从来不会露出这种表情——那种明明害怕得要死，却拼命装作镇定的样子。萧羽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有点可爱。
“你说……”菲莉西亚忽然开口，“这湖里有没有那种东西？”
“哪种东西？”
“就是……那种。”她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似的，“水怪啊，幽灵啊，或者是被诅咒的沉船之类的。我以前听宫廷教师讲过很多这种故事，说有些古老的魔法学院会把淘汰的学生扔进湖里喂怪物。”
萧羽沉默了两秒：“宫廷教师讲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反正就是有这种传说嘛！”菲莉西亚理直气壮地说完，又心虚地往萧羽那边缩了缩。
就在这时，小船忽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在寂静的湖面上，那一下震动显得格外清晰。菲莉西亚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了。
“……没事。”萧羽侧耳听了听，“只是水流变了，船在自动调整方向。”
“你确定？”
“我确定。”
菲莉西亚慢慢吐出一口气，但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紧张地抬头看向萧羽：“会不会是因为我们的船太重了，吃水太深，所以触到了湖底的什么东西？”
“你这逻辑是怎么成立的？”萧羽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别笑！我说正经的！”菲莉西亚伸手捶了她一下，力道轻得像挠痒痒，“你说会不会我们真的超重了？”
萧羽想了想她今天买的那一堆东西。挑过魔杖后又去买了长袍、课本、羊皮纸、墨水、水晶球、魔法棋、好几罐不同口味的果酱、一整套银质茶具、三条毛毯、一个会自己翻页的小书架，甚至还有一只装在笼子里的、据说能预报天气的彩色鹦鹉。
“确实挺多的。”萧羽实事求是地说。
菲莉西亚的脸色白了一瞬。
“但我开玩笑的。”萧羽赶紧补充，“这种船都是魔法驱动的，载重上限高得很，你买的那些东西连它的零头都不到。”
“真的？”
“真的。而且你看，”萧羽指了指船舷外侧，“吃水线还在正常位置，船身也很稳，根本没有要沉的迹象。”
菲莉西亚低头看了看，虽然她其实看不太懂什么吃水线，但既然萧羽这么说了，她也就信了。她很信萧羽说的话，好像她说过的所有话都是对的。
小船继续在湖面上缓缓前行。不知道过了多久，前方的雾气似乎变薄了一些，隐隐约约能看到远处有几点灯火。那些灯火不是船上的，而是固定在什么东西上，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一条路，或者一扇门。
“快到了。”萧羽说。
菲莉西亚却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她反而把萧羽的胳膊抱得更紧了，整个人几乎都贴了上去。萧羽感觉到她身上传来的温度，还有她胸腔里那颗心脏急促的跳动。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菲莉西亚把脸埋进她的肩膀，“就是……到了学校之后，你还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萧羽愣了一下。她知道菲莉西亚在担心什么。赛拉菲斯魔法学院虽然允许陪读，但陪读生和正式学生之间的差距是显而易见的。正式学生要上的课、要参加的社交活动、要遵守的规矩，陪读生都不一定能够参与。她大概是怕到了学校之后，两个人会被分开。
“当然会。”萧羽说，“我的职责就是保护你，不管在哪里都一样。”
菲莉西亚没有抬头，但萧羽感觉到她抱着自己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
船头的灯忽然亮了几分，像是在提醒她们目的地就在前方。湖面上的雾气迅速散去，露出了一片开阔的水域。远处，赛拉菲斯魔法学院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显现——高耸的塔楼、连绵的拱顶、无数扇亮着灯的窗户，像是一座从湖面上生长出来的城市，静谧而庄严。
菲莉西亚终于抬起头来，望着那片灯火通明的建筑群，眼中映着星星点点的光。
“好大……”她喃喃道。
“怕了？”
“才没有。”她松开萧羽的胳膊，坐直了身体，伸手整了整头发和衣领，重新戴上了那副公主的矜持模样。但她的手还是悄悄地伸过来，握住了萧羽的手指，紧紧地，不肯松开。
萧羽没有抽回手，就那样让她握着。
就在两人在好好观赏这座有着数百年历史的学院城堡时，一条冰凉滑腻类似于章鱼的触手缠住了萧羽的腰。
啊！
萧羽的惊叫还在水面上回荡，人已经被拖入了漆黑的湖水中。冰凉的水瞬间灌入口鼻，她本能地屏住呼吸，感觉到那条滑腻的触手正紧紧箍着自己的腰，吸盘一张一合地吸附在衣服上，带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黏腻感。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自己正被拖向更深的湖底，耳膜被水压挤得生疼。
就在她几乎要憋不住气的时候，头顶突然亮起一束光，穿透了浑浊的湖水。是菲莉西亚的探光魔法，那道光点如一颗小小的太阳坠入水中，照亮了周围的一切。萧羽终于看清了缠住自己的东西——那是一条青绿色的触手，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吸盘，正在她的腰间缓缓蠕动，像是在寻找更牢固的着力点。
她立刻冷静下来。手边只有那根竹棍，在水下挥舞劈打几乎不可能奏效，哪怕力气再大水的阻力也会让每一次攻击都变得绵软无力，何况这种触手没有骨骼，肌肉发达，硬打根本伤不了它。唯一的办法是趁着它还没完全收紧，用竹棍尖端挑开吸盘的边缘，破坏真空，然后立刻上浮。
萧羽咬着牙，将竹棍的一头探入触手与身体之间的缝隙，猛地一撬。吸盘脱离的瞬间发出一声细微的“啵”，腰间的束缚终于松动了。她没有片刻犹豫，双腿奋力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向上窜去。
水面上，菲莉西亚已经快要疯了。她眼睁睁看着萧羽被拖下去，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一把冰凉的湖水。她几乎是本能地施放了探光魔法，然后跪在船边，手臂伸进水里拼命地划拉，指尖什么都碰不到。
“萧羽！萧羽！”她嘶声喊着，声音都变了调。
就在她快要崩溃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从黑暗中伸了出来，啪的一声抓住了她的手腕。菲莉西亚浑身一震，用尽全身力气往回拉。萧羽的脑袋终于冒出了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煞白。
“快上来！”菲莉西亚拽着她的手臂往上拉，萧羽的另一只手也攀上了船舷。可就在她半个身子已经上船的时候，那条触手再次从水下窜出，准确地缠住了她的脚踝，猛地一拽。
萧羽的身体瞬间又被拖回去一截，船身剧烈地晃了一下。船上的防侧翻魔法自动触发，一道淡蓝色的光纹从船底亮起，硬生生稳住了船身。菲莉西亚死死抓着萧羽的手，指甲都嵌进了她的皮肉里，可那股拖拽的力量实在太大了，她的身体也被带得向船舷外倾斜。
“菲儿用刀！快！”萧羽的声音急促而尖锐。
菲莉西亚猛地转头，看见座位上的匕首——不知道是哪位乘客遗落在那里的。她一把抓过来，手都在抖。匕首的刃口在魔法光的映照下闪着寒光，她咬紧牙关，叮嘱了一句“抓紧我”，然后探出半个身子，对准那条缠在萧羽脚踝上的触手狠狠地刺了下去。
刀刃没入触手的瞬间，一股黏腻的液体涌了出来，触手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但还没有松开。菲莉西亚发了狠，双手握住刀柄猛地一拉，刀刃生生切开了那条手臂粗的触手，暗红色的碎段掉进了水里，剩下的半截触手痉挛着缩回了黑暗之中。
萧羽的脚踝终于自由了。她立刻翻身爬上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另一条触手已经从船的另一侧探了上来，直奔菲莉西亚的后背。萧羽抓起竹棍，一棍挑开那条触手，力道大得竹棍都弯了。触手被弹回水面，溅起一片水花。
萧羽站起来，双手握着竹棍，眼睛死死盯着水面。菲莉西亚也站到了她身后，魔杖尖端再次亮起光芒，将船周围的水面照得通明。
水面暂时恢复了平静，只有刚才的涟漪还在缓缓扩散。那几条触手消失了，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那……那个到底是什么啊？”菲莉西亚的声音在发抖，她努力想让自己镇定，但眼眶已经泛红了。
萧羽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两步，竹棍始终横在身前，没有放下来。她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也在往下滴水，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但眼神却很冷静。
“萧羽你拿着刀吧。”菲莉西亚将手中的匕首递过来，手还在微微发颤。刚才那一刀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现在她的脑子里全是萧羽被拖下水时溅起的水花，和那条触手在她眼前扭动的样子。
萧羽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匕首，没有接。
“不，我不能拿刀。”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菲儿你在我背后，抓住我。如果它下次的目标是你，你要抓住我千万别松手。如果它抓我，你就赶紧松手，千万别管我。这触手力气很大，你会被我带进水里的。”
菲莉西亚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什么？怎么能——”
“乖。”萧羽打断了她，侧过头来看她，眼神里有温柔，也有一种菲莉西亚从未见过的坚决。“菲儿听话，我们会没事的。你继续用魔法照亮，别的交给我。”
菲莉西亚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全都哽在了喉咙里。她看着萧羽的侧脸，看着这个平日里话不多的女孩此刻像一堵墙一样挡在自己面前，鼻子有些酸了。她没有再争辩，只是默默地贴紧了萧羽的后背，一只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角，每次都这样，一年前自己询问她愿不愿意当自己的护卫，其实菲莉西亚自己并没太认真当时主要是留下萧羽，可是萧羽显然是把她的话印在了心里，每次遇到困难危险她都保护着自己，生活上的一切她也是包容甚至放纵自己，她总是靠谱的不像话，她明明也才比自己大一岁啊！菲莉西亚调整心态，她一定不会脱萧羽的后腿。
湖面突然平静，像一面巨大的黑镜子，倒映着岸上城堡的灯火。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水腥气，不知道是不是那条触手留下的。
萧羽握紧了竹棍，盯着水下，呼吸开始变得平稳。
不见了那个触手已经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