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也是这样的光……
苍白的太阳悬在蓝灰的穹顶，泼洒着毫无暖意的光，切割出大片界限分明的明与暗，建筑物的线条和形体剥离像是一副20世纪初的抽象画。
光虽然强烈胆却浑浊，大片大片的影子恍若泼墨，爬满了墙角，暗巷，其中仿佛隐藏着什么异物对人虎视眈眈，却碍于阳光不敢放肆。一切仿佛加了一层白色的滤镜，苍白却照不亮昏暗，楼房，马路，电线杆，像是镜头的焦距出了问题，糊化了边界，线条如同细脚伶仃的虫豸拖曳着锋锐的口器。
穆柠走在大街上，和男男女女们擦肩而过，掀起的热气拂过她的衣角，却没有一个一双眼睛为她停留，她像一道透明的幽魂，一截被遗忘在喧嚣河流中的枯木，任凭人潮自动分流，绕开，再漠然地合拢。
炽白的阳光像是医院冷峻的灯光，照得她失去了形体，照得她成了空壳，她的形体变得稀薄、透明，仿佛随时会像水汽一样蒸发。皮肤下流动的不是血液，而是同样冰冷的虚无。她感觉自己成了一个被掏空的蝉蜕，一具行走的、由苍白光影构成的空壳。
有人说，死亡并非终点，而是一堵墙。 一堵无限高耸、无限宽阔、无限延伸的铁壁。 它横亘在时间的尽头，冰冷、厚重、坚不可摧，隔绝了所有生的喧嚣与死的寂静。你无法逾越，只能撞上去，粉身碎骨，或者被它永恒的阴影彻底吞没。
“次啦！”
一道尖利刺耳的巨响，穆柠回过头，极速扩张的白光吞没了她的视野，紧随其后的，是轮胎和地面剧烈摩擦的刺耳的噪音，小孩的哭声，汽车的蜂鸣器胡乱裹成一团，活下来的人已经开始被迅速地分开、归类。他们像被无形的手推动着，茫然、踉跄地与死者或将死之人分开，在地面上无声地划出一道死亡的界限，脸上还凝固着劫后余生的惊恐与麻木。
“你好啊，穆柠……”
穆柠就这么看了不知道多久，也许人死后时间就不再流动，也许她只是被困在了死亡前的走马灯，一遍又一遍重复死亡的前一刻。
“Hello，能听到吗小姑娘……”
画面倏然亮起，又急速黯淡。 那不是清晰连贯的影像，更像是被遗弃在废弃放映机里的老胶片，飞溅的零件，惊恐地面容，血缓缓流出浸湿了沥青马路，阳光穿越层叠的云，投下细碎的光斑，血是温热的，沥青也是温热的。
穆柠听说走马灯是身体的最后一道自救程序，它会把你一生所有美好的记忆幻灯片一般地闪过一边以期唤醒你的一点求生意志……
“喂，再不回我，你的灵魂就要消散了，到时候想活也活不成了！”
穆柠猛地回头……
“铃~铃铃~铃铃——”
穆柠脊背一紧，小腹绷得紧紧的，秀气的手臂上青筋如细蛇蜿蜒，脚下突兀地失去了支点，她感到自己在下沉，地面在摇晃、倾斜，如同置身于剧烈颠簸的船舱，又像是脚下的大地正在崩裂，却又凭借着意志压下了那莫名而来的惊悸，热浪，白光和汽油的焦味骤然被抽离，仿佛从粘稠的水底上浮，猛地一仰头换气，世界重新变得清晰。
穆柠大口喘息，皮肤变得敏感，清凉的风与和煦的阳光拂过肌肤，鼓荡起袖口带来若有若无的刺痛，心脏擂鼓般般狂跳、撞击，冷汗瞬间浸透后背的衣衫，黏腻冰冷。
只是收卷的铃声，只是收卷的铃声而已……
穆柠深吸了几口气，把指尖的颤抖强压了下去，缓缓屈伸僵硬的指伸肌腱。抬起略显沉重的胳膊，她撩开额前几缕被细密汗珠黏湿的头发丝，露出白皙却带着压痕的侧脸。
她慢慢把卷子叠在一起，准备上交——
却听见“啵”地一声，试卷桌子都如泡沫般融化，如同烈日暴晒的水洼，又或是投入沸水中的幻影泡沫般，无声无息地溶解、溃散、湮灭。随之蒸腾、消失无踪的一同消失的，还有考场里那无处不在的、带着清凉与湿润、阻隔着视线与思绪的氤氲水汽。
穆柠的手悬在空中，指尖微凉。她惶然抬首，窗外被隔绝的车马声渐渐喧嚣、人生鼎沸，窗内万籁俱寂，仅有三五考生停留。
穆柠这才恍然，这已经不是她的时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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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第三道题……怎么——”
穆柠背着包穿过了人群，相比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对答案的考生，她显得格外落寞和特殊。
“黄庭…内景…外景…”
声音逐渐远去，穆柠松了口气，转头拐进厕所，众所周知，人类在精神高度紧张的时候是感觉不到自己的膀胱的，此时一放松，尿意就排山倒海地袭来，听说这个世界的修仙者不用上厕所，不知道真的假的，如果不用上厕所尽管节省了时间，是不是也没用合理理由带薪摸鱼，在厕所刷手机了，那好像失去了打工人的一大快乐。
穆柠匆忙洗了个脸，水珠沾湿了鬓发，镜中倒映的是一个艳丽的身影。
眸如点漆，眼尾修长丰厚，如墨般的黑发扎成高马尾随意披在身后，青涩中带着点少有的妩媚，脖颈纤细得仿佛随时会折断，皙白的肌肤能隐约看到青色的血管。
即使一身白T恤麻袋一样套在身上，也遮不住天生丽质，只是厚重的眼袋和苍白的脸色让人觉得难以靠近。
穆柠用清水擦拭了耳后和风池穴，给自己过热的大脑稍稍降温，过于集中思考会导致浑身血液上涌，手脚冰凉但脸颊滚烫。
她左右扫视一眼，确认厕所里仅自己一人，呼唤道：“QB，出来，我要见你。”
镜中倒影如水波荡开，光影扭曲成漩涡，一个狸猫的身影逐渐从镜子中显现，然后走出。毛茸茸蒲扇般的大尾巴随意晃动，两只大耳朵垂在脑袋两侧，几乎触及垫在身下的爪子，耳朵和尾巴上各自缠绕一圈缓缓转动的符文环，如星光般纤薄闪耀。
其实和魔法少女里的那个QB并不完全相似，只不过都是白色的狸猫状生物，而且同样缺德，所以穆柠给它起名为QB，也许它还有什么正式的种族名或者个体名字，但它并不打算泄露一点信息给穆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