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都坚信,人类正站在一场堪比工业革命的伟大社会变革的门槛之上——永不枯竭的清洁能源如同神赐,驱动着一座座未来之城拔地而起。
然而, 一如历史上所有脱离现实根基的宏大跃进,在这看似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盛世图景之下,致命的危机已悄然滋长。
当超凡者引动灵能,岩石重塑为宫殿,钢铁融化成权杖,朽木盘虬作雕梁,泥土翻涌塑神像,但那些普通人呢?
原本依赖体力劳动,重复性操作乃至行业壁垒不够强的人群大量失业,远超历史上任何一次工业革命带来的冲击。
传统的社会保障体系,如医疗,养老等因资金链循环断裂而崩溃,社会不满情绪高涨,大量人口失去收入来源,面临医疗、食物、住房等基本生存问题。
社会情绪像火药桶越积越烈,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然后发酵成愤怒。
官员们为了政绩装聋作哑,学者们恐惧惩罚缄默不言,企业主沉迷短期利益自掘坟墓,少数示警者被狂热的多数人扣上了别有用心,阻碍社会进步的帽子,在即将坍塌的房子中最先吹响警哨的人反而反被被指责是房子倒塌的元凶,人们通过指责他们获得群体认同感与道德优越感。
最初,仅仅是普通工人和超凡者之间的小摩擦。但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矛盾迅速激化。
超凡者拥有更俊秀的容貌、更长的寿命、更强的能力,并因此占有了更多的资源——这一切都成了他们的“原罪”。每个人都羡慕这种力量,但由于超凡者的出现完全是随机的,无法预测,这又引发了普遍的憎恨。
接着,一个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谣言开始蔓延:世上的灵能是有限的,超凡者不过是窃取了本该属于普通人的那部分,他们是寄生在社会肌体上的寄生虫和病毒。屠杀超凡者正是——“一个有道德的公民对社会纯洁性的支持”。占据着道德高地的暴民们,对已被彻底污名化的超凡者的屠杀变得心安理得。
这场运动的性质,宛如工业革命时期冲进工厂打砸机器,火烧哈格里夫斯房屋的纺织工人,只是这一次,那些需要被“砸毁”的,变成了活生生的超凡者。
很快,私刑法庭应运而生。一个人只要被指认为超凡者,就可以被不经审判、没有辩护地处死。然而,现实是残酷的讽刺:哪怕是最弱的修士或超凡者,也不会轻易被一群狂热的普通人捉住。因此,最初被推上处刑台、承受酷刑的,往往不过是无辜的普通人。
这场审判不出意料地失控了。处决的范围迅速扩大:先是与超凡者有联系的人被审判;然后是对超凡者怀有同情,或者试图阻止这场暴乱的人被处刑;最后,连立场不够极端的人士也逃不过一劫。
“超凡者”不再仅仅是一种对灵能使用者的统称,它彻底沦为了一个党同伐异的血腥借口。只要立场相对,每个人都可以被扣上“超凡者”的帽子。立场不同,便是敌人,管你男女老幼,统统杀光。
狂热的人民突然惊恐地发现,自己上一刻还在对疑似“同情超凡者”的邻居家里作威作福、肆意审判,下一刻就可能因为被判定为“不够进步”,而被推上自己曾欢呼过的处刑台,一刀了账。没有法官,没有律师,只要有人怀疑你,有人举报你,那你就失去了所有权利。
一位又一位刽子手和野心家借此上位,他们挥舞着屠刀,享受着权力,但最终自己也难逃被更狂热者指认为“不够纯洁”而送上断头台的命运。
到了最后,仇恨积累仇恨,疯狂催动疯狂,人们似乎已经彻底麻木。他们根本不在乎被杀的是什么人,有没有罪,是不是超凡者。只要有人被杀,刑场上溅起鲜血,他们就欢欣鼓舞。暴力本身成为了唯一的目的和扭曲的庆典。
直到第一位五阶超凡者出现,以纯粹的暴力结束了乱世。但当时的社会信任已经完全被破坏,强行终止的仅仅是表面的杀戮。 多年的恐怖早已深深侵蚀了社会的根基。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根深蒂固的彼此防备。每个人都深陷在“杀人与被杀”的猜疑链中无法挣脱,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恐惧和敌意。
群体在狂欢中彻底失去了对个体暴行的恐惧——法不责众的疯狂让他们遗忘了罪责,甚至面对这位唯一的五阶超凡者,现世之神,习惯性地,人群里再次响起了谩骂与侮辱,有人甚至下意识地举起了曾经沾满无辜者鲜血的屠刀,将自己的恶意小心翼翼地隐藏在庞大而模糊的“群体”背后,自以为是地认为就像每一次迫害邻居、每一次推倒不够狂热者那样,凭借“民意”的汪洋大海和法不责众的护身符,就能再次将眼前的阻碍——哪怕祂是神明本身——淹没、撕碎。
但所有人都低估了五阶超凡者的实力,在炼气体系中,祂是濒临飞升的元神,在炼金体系中,祂是补全了自身的“太一”。
从未有过如此彻底的审判,在过去,政权往往囿于派系倾轧、利益交换、执行链条的损耗、民意的反噬,只要行恶之人裹挟足够声量的“”民意”就不得不投鼠忌器。
而对于权力来源于自身的超凡者来说,一道咒术落下,质问、哀求、威胁皆无用,每个人的罪孽化作实体,腐朽肉身、折磨灵魂,不因身份高贵而网开一面,不因而命运悲苦而动容半分。
就像世界绝大多数神话体系中都出现过的死后审判——无论是埃及的玛亚特天平、希腊的冥府三判官、基督教的最后审判,还是东方信仰里的阎罗殿——于生命尽头,对一个人的功绩与罪孽做终极的盖棺定论,象征着人民朴素的对于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渴望。
只是当这位审判者真的出现在现实,绝大多数人又叶公好龙般憎恨起她的多管闲事,谁能保证自己一声未曾做过恶呢?
最后,只留下一个态度暧昧的绰号——“判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