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础魔法理论实践一班的教室，在午后慵懒的阳光里弥漫着一股名为“艾尔文”的怠惰气息。
讲台上，本该负责授课的艾尔文·沃斯利教授，已经将厚重的《泛大陆魔法体系通论》竖起来当作枕头，下巴抵在硬邦邦的书脊上，发出了均匀而低沉的鼾声。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他乱糟糟的褐色头发和看起来永远睡不醒的脸上投下几道光斑。
讲台下，三十几个新生面面相觑。
这就是…传说中能对抗“大灾厄”的英雄教授？
这就是…基础魔法理论实践的开端？
空气中飘荡着困惑与失望。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蚋般嗡嗡作响，胆子大的已经开始拿出私藏的零食，或者用指尖无聊地凝聚着几乎看不见的小火星、小水珠。
莱恩绝望地捂住了脸。果然！他就知道！这个家伙绝对！绝对！靠不住！他旁边，加尔倒是自得其乐，正用一小撮火苗小心翼翼地烤着一只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虫子，试图烤成脆壳……然后被旁边女生用嫌恶的目光狠狠瞪了回去，他才悻悻地熄灭了火苗。
“那个…教授？艾尔文教授？”坐在前排的一个戴着眼镜、看上去相当认真的男生鼓起勇气，轻轻敲了敲讲台边缘，“我们…该做什么？”
回应他的，只是艾尔文一声悠长、带着满足感的鼻息：“呼……Zzzzz……”
莱恩的额角爆出青筋。
他甚至开始幻想自己冲上讲台，拎着这个不靠谱导师的领子把他摇醒的画面。
就在这时——
“嗖——嘭！”
一本破旧的、卷边的、看起来像是某个高年级淘汰下来的《基础炼金公式速查手册》，如同精准制导的飞弹，划破教室沉闷的空气，在空中转体三百六十度，然后狠狠拍在了艾尔文的……后脑勺上！
力道之大，让他整张脸都埋进了那本《通论》里。
“呜哇！什么？！魔能反噬？敌袭？！”艾尔文猛地跳起来，睡眼惺忪，头发更乱了，脸上还印着书页的褶皱，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他双手下意识地凝聚起一团不稳定的蓝色奥术能量，随时准备丢出去。
教室瞬间死寂。所有人都看向飞书的来源——教室后门窗口的位置。那里并没有人，只有窗外的风轻轻拂过树梢。
莱恩敏锐地注意到，刚刚似乎有道银色的、快速闪过的人影离开了窗口。
艾尔文也似乎想到了什么，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他揉了揉后脑勺，看着地上的炼金手册，干咳两声，脸上挤出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带着讨好和认怂意味的笑容：“啊……哈、哈哈！原来是米娅教授来视察教学进度了！真是勤勉啊！”
他手忙脚乱地散去手中的奥术能量，清了清嗓子，强打起精神：“好！同学们！我们正式开始上课！”
学生们：“……”
“那个…今天我们要探讨的，是魔法的本源与基石——基础元素！”艾尔文努力在翻开的《通论》里寻找着关键词，试图让自己的讲述听起来有点教授的样子，“众所周知，构成我们世界万物最基本的元素，嗯…在目前可观测、可应用层面，主要是那几位了：热情奔放的火元素，沉稳厚重的土元素，灵动柔和的水元素，自由不羁的风元素！它们是元素魔法师力量的源泉！”
他走到教室中央的演示法阵旁，打了个响指。
呼！一小团橙红色的火焰在他指尖欢快地跳跃起来。
嗡！一小块散发着淡黄色光芒的、棱角分明的岩石悬浮在他掌心。
哗啦！一股清澈的水流像微型喷泉般绕着他的手腕旋转。
呜！一缕小小的微型龙卷风在他头顶卷过几根呆毛。
“漂亮！”加尔忍不住小声喝彩。
“当然，”艾尔文挥挥手，让这些微型的元素奇观消散，“除了这四位‘常驻嘉宾’，还有更神秘、更基础的能量存在形式。比如我擅长的奥术魔法，操控的是空间和能量本身的结构；比如生命系的德鲁伊，亲近自然生命之力；而某些…咳咳，特定区域的学者，还在研究暗影与神圣力量的本质，不过那玩意太玄乎又危险，离我们太远。”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面露好奇的新生，压低了声音，带着点“讲内幕”的神秘感：“说到本源，就不得不提那些传说中的存在了。按照古老典籍的零碎记载，在我们这方世界还未成形，还是一锅能量乱炖的‘混沌浓汤’时，据说，有一位或者几位难以想象的伟大存在出手了。祂们用难以理解的力量，疏导了混乱的原始洪流，梳理法则，开辟空间，奠定下世界运转的基础。那场景，你们可以想象一下——超级水管工？工程之神？”
他这接地气的比喻让不少学生笑出声来，莱恩嘴角也抽搐了一下。
“而在这位或几位‘水管工神明’里面，被后世魔法师们提及次数最多、推测可能与魔法诞生关系最密切的存在，被尊称为‘知识守护者’、‘神秘铸造者’、‘原初智慧’……总之各种高大上的头衔都往祂头上堆。”艾尔文耸耸肩，“在遥远的东方，一些古老的记载里似乎隐晦地提及过类似的角色，但名字更加模糊难辨。而我们诺斯兰魔法体系里，通常将这个形象描绘为一个…嗯，威严的中年男人形象，手持长矛，独眼，还有两只据说能洞悉世间所有神秘的黑鸦…”
“独眼？黑鸦？”莱恩心中一动，前一天的梦境碎片闪过脑海——那遮蔽苍穹的羽翼、巨大的黑色眼睛、以及俯瞰的视线…难道……
“对！就是『奥丁』（Odin）！或者说是后人依托于北欧神话形象附会上去的名字。他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是单一的神还是个象征性的符号？无人知晓。”艾尔文敲了敲《通论》的书页，“但这些传说指向一个核心：我们如今使用的元素魔法、奥术魔法，甚至可能是你们体内刚刚觉醒的那点微末力量，其根源和可塑性，都源于某个‘被塑造过的基础’。就像是那条被超级水管工疏通好的主水脉，虽然祂们可能早已离去，或者沉眠，但那根源的渠道在那里，我们才有了汲取‘水流’（魔法）的可能。当然，这也就是个传说，当个背景故事听听就好。别指望明天拜一拜『奥丁』你就能搓出大火球，关键还是得自己练！”
艾尔文挥了挥拳头，试图燃起大家的斗志，但他的讲课更像是一场不太精彩的单口相声，新奇有余，深度不足。学生们听得似懂非懂，加尔则已经开始偷偷用火苗把草稿纸的边缘烧得卷曲起来，散发出焦糊味。
夜幕降临，星光点缀着学院深蓝的天幕。结束了第一天并不怎么像样课程的莱恩和加尔，被分配到了位于学院中区“青铜狮子”宿舍楼的同一间双人房。房间不大，但设施齐全，两张橡木单人床靠墙摆放，中间是一张书桌。
两人毫无睡意，亢奋劲还没过去。
“太刺激了！莱恩！我们是同学！还是室友！”加尔呈大字型躺在自己床上，发出舒服的喟叹。
“嗯……”莱恩靠在床头，还在回忆今天艾尔文关于“水管工神明奥丁”和“根源渠道”的奇怪描述，总觉得内心有根弦被拨动了。
“喂喂喂，别发呆！”加尔一骨碌爬起来，神秘兮兮地从自己巨大的旅行背包深处，摸出一副有点磨损的木制纸牌，“来一局？我特意从老家带来的，风靡火锤部落的卡牌游戏——‘熔炉之战’！规则超简单，比大小，属性克制！输了的人明天要帮赢家打早饭！敢不敢？”
莱恩看着加尔眼里闪烁的、不亚于他玩火时的那种兴奋光芒，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枯燥的冥想训练没能让他入眠，或许这种简单的游戏能消磨下精力。
两人溜下床，蹲在书桌旁，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和走廊投射到门缝里的一点微光开始了“激战”。
加尔对于规则“超级简单”的描述显然是胡扯，各种攻击技能、防御卡牌、特殊效果层出不穷，还夹杂着矮人特有的术语和口音。莱恩听得一头雾水，几乎是被按在地上摩擦。加尔则得意洋洋：“哈哈！炎爆术！打脸！你的生命值归零啦！明天的黑麦面包归我咯！”
连续输了五把的莱恩开始怀疑人生。
第六把开始，加尔又一次抽到一张好牌，准备发动致命一击，他兴奋地压低声音：“桀桀桀桀！接受审判吧，莱恩！终结技——”
就在这时！
“砰！”
他们宿舍门几乎是毫无征兆地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踹开了！
一个魁梧得如同移动堡垒般的身影堵在了门口，几乎遮住了走廊所有的光线。那是一位身高超过一米八、体型健硕堪比两个加尔的女性，身穿朴素的深蓝色后勤制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圆脸上嵌着一双精光四射、仿佛能看透一切黑暗的眼睛——正是“青铜狮子”宿舍楼让人闻风丧胆的宿管员，格温·铁砧。
她双臂抱胸，冷冷地盯着还捏着牌、维持着攻击姿势僵在原地的加尔，以及满脸惊恐、差点把手牌扔出去的莱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了，只剩下窗外虫鸣和两人加速的心跳。
“小老鼠们……”格温大妈的声音不高，但自带一股低沉的、令人心悸的威慑力，“熄灯后半小时！喧哗！违反宿舍管理条例第三章第五条！”她的目光扫过两人手中的纸牌，“聚众赌博，附加条款适用！”
莱恩吓得几乎灵魂出窍。
加尔更是腿一软，手牌都掉在了桌上：“格…格温大妈！我们…我们没有赌钱！就是…就是赌明天早饭…”
“规则之内，一切带有输赢性质、动用实物（包括但不限于食物）的竞争活动，均视为擦边赌博！禁止！”格温大妈向前踏了一步，庞大的身影几乎笼罩了整个牌桌，“你们的选择：A，一人一份千字手写检讨书，明天早饭前交到我手里，外加打扫本层楼男厕一周；B，立刻回床睡觉！当无事发生！天亮后我会忘了这里有过两只吱吱叫的小老鼠。选A还是选B？”
“B! B! B!” 加尔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声音都变调了。
莱恩拼命点头。
格温大妈没有动，目光落在了摊开的牌桌上，停留在莱恩面前那几张可怜巴巴、被加尔打得落花流水的卡牌上。她突然挑了挑眉，眼神里那严厉的光芒似乎变了一下，带上了一点难以言喻的兴趣。
“小子，”她粗壮的手指突然指向莱恩准备打出来的一张低阶“石肤护盾”卡牌，声音低沉，“你这个时机用这个，是嫌死的太慢吗？”
莱恩：“？”
格温大妈又指向加尔刚要打出的一张强大的“烈焰獠牙”卡牌：“小矮人，你这张卡现在打出来就是废牌！你没看见他后场盖着的‘能量反噬卷轴’吗？你现在打过去，触发不了特效还白送能量给他蓄大招！”
加尔：“诶？！！”
莱恩和加尔都懵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宛如铁塔般的宿管大妈。
格温大妈似乎完全忘记了惩罚的事，指着牌局开始滔滔不绝：“小矮人手里捏着一张‘点燃’，还有一张‘熔火核心’没下，是想憋下回合打OTK（一回合击杀）？想法不错，但漏洞百出！元素能量链不连贯！小伙子（指莱恩），你抽到的‘奥术飞弹’是摆设吗？直接配合你刚摸的‘元素增幅’，打他弃牌库那两张防御牌！断他节奏！他手里只剩一堆低费过牌了，你怕什么？！”
她的分析又快又狠，像连珠炮一样砸得两人晕头转向。加尔看着自己手里的牌，又看了看莱恩的牌，再回想刚刚格温大妈的分析，眼睛越瞪越大：卧槽！好像…真是那么回事？！刚才那把如果莱恩按她说的出牌，死的很可能是自己！
莱恩也似乎被点醒，一种奇妙的感觉油然而生。他看着牌桌，那些卡牌仿佛不再是简单的纸片，而是真的被赋予了魔法能量流动的脉络！按照格温大妈的点拨，一条清晰的反击路线在他脑海里浮现。
“现在！”格温大妈一拍桌子（力道不大，但震得牌都跳了起来），盯着莱恩，“按我说的打！狠狠教训这个只会闷头堆火焰的莽夫！让我看看你有没有‘那个’天赋！”
格温大妈的话语如同魔咒，瞬间驱散了莱恩所有的胆怯和迷茫。他看着手中的牌，再看向对面加尔那堆被精准点破的组合和虚张声势的底牌，一种异样的明悟涌上心头。血液似乎快了一拍，一种不同于之前被加尔压着打的憋屈感，而是一种掌控节奏的冲动在体内奔涌。
“奥术飞弹！”莱恩深吸一口气，将那张牌精准地打在牌桌中心位置，指尖仿佛都带上了一丝看不见的微光。
“元素增幅！”紧随其后，另一张卡牌重叠其上。
加尔下意识地就要去抽他那张强大的“熔火核心”强行逼退，嘴里还嚷嚷着：“想得美！看我…”
“你的手牌只剩三张‘熔岩小径’（低费过牌），一张‘地火陷阱’，还有一张‘熔火核心’！你核心没能量启动！‘地火’只能盖伏不能发动！你想摸牌？晚了！”莱恩语速飞快，目光锐利，声音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竟在气势上短暂地压倒了平时咋咋呼呼的加尔。他指向加尔的弃牌堆，“你刚丢掉的最后一张防御牌‘火焰护盾’，就是我逼你弃的！你现在，无牌可防！”
加尔的手僵住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低头看看牌堆，又看看莱恩，再看看自己手里的牌——全中！分毫不差！
那两张亮起的牌爆发出柔和的光芒（当然只是视觉效果），三颗虚幻的魔法飞弹呼啸而出，击中加尔的生命牌。加尔的虚拟生命槽瞬间掉了一大截，而莱恩的奥术能量槽也涨了一小格。
“然后…”莱恩毫不犹豫地启动了格温大妈刚才指点的关键一步，拍出另一张牌——“秘法震荡！”这张卡的效果是强制对方弃掉一张手牌。
“弃掉你的‘地火陷阱’！”莱恩喝道。
“啊？！不行！那是我留着…”加尔哀嚎着，但规则下不得不痛苦地将那张陷阱卡放入弃牌堆。
“最后，”莱恩嘴角勾起一丝胜券在握的笑容，“发动盖牌——‘能量反噬卷轴’！反弹你上回合残留在我场上的微弱灼烧效果！再配合这个！”他甩出手中最后一张攻击牌——“石之重锤！结束战斗！”
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精准地打在了加尔手牌最薄弱的环节和能量空档。加尔的防御牌被拆得七零八落，新抽的牌完全跟不上节奏，生命值在象征性的重锤虚影落下后，彻底归零。
加尔呆呆地看着自己空了的生命槽和莱恩面前重新活跃起来的卡牌组合，彻底石化了。他输了？他真的被这个刚才还在被他血虐的新手…按在地上摩擦了？
“干得漂亮！小子！”格温大妈一声低沉的喝彩打破了寂静，圆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颇为满意、甚至带着点“孺子可教”意味的笑容，“临场不惧，破敌弱点！有点打牌的天赋！嗯…也有点‘那个’的影子？”最后一句嘟囔低不可闻。她不知何时已经从门口移动到了牌桌旁，手里还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搪瓷茶杯，仿佛刚才指点江山时顺手泡了杯茶。
“格温…格温大妈？！”加尔这才发现这位“铁砧”大妈近在咫尺，刚才那股气势上的威压早已荡然无存，反而像个……围观牌局的邻居阿姨？
格温大妈不理会加尔的震惊，慢悠悠地嘬了一口热茶，将茶杯放在牌桌一角：“牌是好牌，人嘛…”她扫了加尔一眼，“太毛躁！”然后又看向莱恩，“路子还行！但记住，打牌的精髓不在牌本身，在于算和狠。算别人，也要算自己。狠起来，连你自己都不放过！”
她这番“哲理”砸得两人一愣一愣的。
“好了！”格温大妈猛地放下茶杯，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威严，“牌局结束！现在是睡觉时间！如果让我再听到这里有超过两只老鼠的声音……”她锐利的目光扫过两人，“后果你们清楚！”
“绝对没有！” “马上睡！”莱恩和加尔像上了发条一样，手忙脚乱地收起卡牌，嗖地窜回了各自的床上，迅速拉好被子，闭眼，动作整齐划一。
格温大妈满意地点点头，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贴心”地替他们带上了门——尽管那可怜的金属合页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黑暗重新笼罩了房间。
死寂维持了大约十秒……
“莱！恩！”加尔的声音带着哭腔从隔壁床传来，“这不公平！格温大妈她作弊！！那是场外援助！！我的早饭——！！”
“打牌的精髓在算和狠……”莱恩闭着眼睛，小声复述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微笑。虽然格温大妈的出现充满惊吓，但这场“指导赛”的胜利，竟让他疲惫而低落了一整天的心情，微微透进了一点奇妙的星光。
窗外，群星在夜幕中静静闪烁，如同隐藏着无穷奥秘的眼睛。宿舍楼内，除了加尔悲愤的小声哀嚎，一切重归宁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