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快就打好关系了啊,引得我都有点嫉妒了。”叶洛见陆璃抱着陌雪进门时问候道。
屋内灯光敞亮,一进门便闻见让人垂涎欲滴的香味,又见叶洛一如平常的怡然笑颜,此番温馨画面异于预期,她们二人一时不知所措,安慰的话语留在嘴边不知如何出口。
陌雪率先扑向叶洛,像是经历了许久的别离而依恋地贴在叶洛的怀中。叶洛感知,带着轻抚天边白云的柔情摸着陌雪的头。陆璃不由自主地幻想趴在叶洛腿上的若是自己,因而泛红了她的脸颊。
晚餐后陆璃待在屋内,然后听得清脆的敲门声,叶洛征求意见似地说:“听得见吗,陆璃。接下来两个小时可否请你不要出门,理由羞耻地无法出口,但放心,不是什么阴暗可怖的事情。”
“好!知道了。”陆璃装作不在乎地回应,随即手掌一挥,面前凭空出现客厅的画面。叶洛此时正从卧室搬出许多纸质的建筑,他拿出从商城买的商品,细看,是以猫为形体制成的服饰,还有一些,似乎是演出的道具。陆璃暗暗道歉,但忍不住地期待起来。
客厅之外传来急促的听上去是不情愿的喵喵声,叶洛有点强硬地把陌雪带到客厅。“就答应我这一次吧,芙兰。”叶洛乞声道,“先前可不说好了么,我的心情坠至低谷,急需芙兰的可爱让我焕发活力。”
“要是不允诺,我可要像跌落山涧的孩童那般无助地哭泣了。”叶洛颇有点无理取闹的意味。
陌雪深知他玩笑语气背后切实的愁伤忧苦,她当然想为他分担,可是,可是啊,“那么羞耻的行为咱真不行!”陌雪的内心抗拒,不过现实里,她摊开了双臂,算是不得已地默许。
接着叶洛为陌雪穿上那粉色的衣裙。陆璃瞪大了双眼,不忍直视而含羞地将头埋在枕头里,虽然陌雪现在是猫,但陆璃一想到过去那个待人态度冷若冰霜的剑修,就不由得幻视她穿上裙子那惹人怜爱的模样。“我们或多或少都有了改变呢。”陆璃忆起前世精神紧绷的骑士生活感慨道。
陆璃用手捂着脸,透过缝隙继续看下去。叶洛已经穿上了恐龙玩偶服,他说:“准备妥当,就按剧本进行吧。”陌雪听后,走路姿势扭捏地退到阴影处。
“嗷。”恐龙叶洛长吼一声,一个摆尾将“建筑”甩飞。在叶洛持续“破坏”下,陌雪一个飞跃正对叶洛面前。
“哦?难道是拥有善良心灵,怀着友谊、正义与勇气的信念,那个魅力四射的魔法猫咪芙兰吗?”叶洛蔑视口气说,但他未说完,陌雪就尴尬地转身,躲到纸箱子里去了。
“对不起,我错了,不胡乱加戏了。”叶洛当即道歉。
陌雪思虑许久,等她从箱子里出来时,她的神色显露出一种要保护重要事物的决心。叶洛因她的入戏而心里扬起被重视的感动,他挥散不顾陌雪感受让她勉为其难的忧虑而享受这属于二人的演出,不过,他们不知道的是,却有一位观众正因画面趣味不断而在捂嘴偷笑。欢笑之余,她失神地盯着脱下玩偶服展露笑颜的叶洛,心中升起了一种奇妙或许可以称为欣赏的感情。陆璃深知,即使从险境脱离,可那一个念头之间面见死亡的惊愕,恰如被一只阴森的白骨爪时刻扼住喉咙,冰冷窒息又难以排解。所以能释然这压抑沉闷的恐惧,而且笑容丝毫未减,其所拥有的内心力量,让人为之敬叹。
“限制了你的自由我很抱歉。”叶洛敲门说,“我准备了些点心,要吃些不。”
“不会。”陆璃抑住笑意回道,“我这就出来。”
陆璃在客厅沙发坐下,她瞥一眼滩在一旁无精打采的陌雪,然后明知故问地说:“好像很累的样子,怎么了?”
“可以想象一个最严苛、最折磨的炼狱,咱的经历,不亚于在里面走了一趟。”陌雪目光空洞地说,但自我反驳道,“说得夸张了。就是有点疲惫,咱还是挺喜欢的,和洛君在一起。”
“嗯。”陆璃少见陌雪活泼的姿态,因而为她感到开心。
“芙兰,今晚和陆璃睡一晚么。至于原因嘛,保密。”叶洛把猫窝搬到陆璃房间时说,“就一晚。但,但是可不要觉得陆璃那更温馨而不愿回来了,那样我,我会像花匠面对花祭时那样伤心的。”
陌雪面无表情地听着,然后满不在乎似地躺到猫窝里。
“谢谢你,芙兰。”叶洛因陌雪这别样的体贴而感激道,“晚安。”
待陆璃上床,陌雪不再装睡,而是着急地问陆璃:“快看一看洛君在做些什么,不要是什么想不开的事。”
“应该不用担心。他坐在桌边写着什么呢。”
“压力还是太大了么。洛君遇到难以排解之事就会写下来自己的感受,可他从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过。”
“谁都不愿面对看不见希望的战斗。”
“咱即是洛君的剑,咱可以保护他。”
“嗯。我也会帮忙的。所以要好好地把安全感传递给他啊,让他知道他不是孑然一人。”
“嗯。”陌雪哼道,藏起了一份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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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在时间的柔抚下惶恐些许减弱,可一旦回想那些画面,胸口便仿佛数只泥鳅在搅动,令人胆寒。还以为自己乐观非凡,绝不会感到害怕而战战兢兢。没想到恐惧之情迅猛,即使理智劝说自己不要恐慌,也不能遏制。当真切、庞大得让人窒息的危机展现面前,心间的那些微笑、那仿佛世事美好的乐观通通被卷走,最后内心只留下了一种无助的祈求,卑微的求救。如果被威胁,或许将低声下气地妥协自己骄傲的品性而换取一丝生机——尽管以此得来的生命不再高洁。
当发现自己珍视并维护的节操在突然之间荡然尽毁,宛若卸下了道貌凛然的伪装,发觉自身竟是怯懦与无能。这一认知动摇了一直以来坚定的信心,让那个不断努力着的自己变得不再令人感到骄傲。陷入了这种自我怀疑的旋涡,顿时袭来了寻死的冲动,好在只是一种近乎赌气的念头,我的理智并没有绝望被扭曲,认为死亡才是唯一的解脱。
再重新审视一番,我所经历的万念俱寂,与那些被悲痛折磨、生活无望的人相比,如同被雷声惊动而恸哭般幼稚。我不过是被非人之物恫吓,心灵就踉跄不安,慌乱地仿佛自己遭受了世间最不幸的痛苦。事实却不尽然,短之数秒我就被人救下,伤口还被完全地治愈。这一次从结果上看只是惊吓,我或许不应该怀惧在心。可恐惧岂是说不该就能轻易减退的吗,况且往后该如何应对?我不得不抱有这种危险无时无刻不出现在身边的忧虑,届时我尚能安然无恙吗?她仍会救我脱离险境吗,可为什么?她破敌的那般从容,说不定对我的帮助只是举手之劳,雁过留声。
怀着每次都将平安无事的心态坚决不可取,而我也绝非是因此整日担惊受怕而怏怏成疾,一蹶不振的意志软弱之人。如果死亡无可避免,那就坚毅地让它剥去自己身上的皮肉,剔尽经络与骨血,它摧毁我的躯体,却无法侵染我的意志。呵,看似富有节气,或许也不过是掩饰自己弱小的借口。但无论如何,我绝不能以死亡所期待的样子死去。这是我的倔强,纵使实力不过蝼蚁而做出的拼命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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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哈哈哈。”叶洛停笔,禁不住大笑。他心想:“这写的也太矫揉造作了。哎,每次写文章的时候,就想用一些较为高傲的词语。重读一遍,我都被这一本正经而感到隔阂。其实现在感受起来,也不是那么地让人心惊胆战。而且那种萦绕在恐惧胁迫下的感觉还挺新颖的。心能跳得飞快,而且思维直接断片,虽然眼睛能看到画面,但已处理不了画面的信息了,迟钝,仿佛灵魂出壳。
我喜欢当下的每一分每一秒,要是突然死亡,就那样吧。不幸可能是真的不幸,以概率来说也可以是另类的幸运,都既然发生在我头上了,还能怎么办呢。残酷地说,每天都有人因意外而失去生命,凭什么不能是我对吧。虽然因此不能工作——我顶喜欢编辑这个职业,不能再和芙兰玩耍了——芙兰或许将没人照顾,确实也让我感到可惜,可怜,还有一点可恨,但人生就是有这样的可能呗。我还不时想象着自己时运不济而穷苦潦倒的流浪生活呢。
倒是期望芙兰能够过上平安富足的生活,可又说来,芙兰灵巧又聪颖,而且远看若水仙,容颜淡雅;近若芙蓉,娇红生动,根本无需我担忧她的未来呢。啊,一考虑他人——尽管芙兰是只猫,我就变得多情起来了,心思总是矛盾。又希望芙兰不要因为我而过度悲伤,又不想要芙兰对我的离去无动于衷。不过无所谓吧,反正到时候我也不知道,就当作芙兰为我流过泪。啊,感动不止。嗯,也要暗示芙兰会有一天我不能照顾它了,让它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但不得不说我最牵挂的就是我的母亲了,她抚养我长大,而我尚且未能报答她什么。还有一些我认识的好友,如果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们了,确实是遗憾呢。正因为有了这些人际交往,方对生死离别怀有一种不舍的留恋啊。留恋归留恋,我倒也不会有那种追悔莫及,看着无法挽回的现实而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做到的悔恨之情。这时候幡然醒悟也太迟了,纯度极高的傻瓜。我对我一直以来的行为与决定都挺满意的,没有与人恩怨,没有让人寒心。认为自己应该做什么,也排除万难地尽量实现了。有时是会觉得那个时候换个选择是不是好一点,但也只是留一下了一段可供畅想的未来,而不是痛惜自己的选择有误。所以我的人生还蛮风平浪静的,遇到这次堪称灾难的暴风骤雨也算是合情合理。
总之且活且珍惜吧,就算我不害怕死亡,也不代表着我愿意如此啊。该说不说,我经历的那些真的不是个梦吗?不是某个小说里幻想的东西吗?真的是现实啊。我真的要高呼老天爷了,你捣鼓了个什么东西甩到人间啊。实在让人火大,你就不能抱着补救一下的态度给予我点什么非凡的能力吗!蛛丝射不了,眼睛也不能发射激光,用意念让勺子弯曲也做不到。我不会是那种故事里需要牺牲的路人角色吧,可能性极大。啧啧啧,我确实也嗅到了主角的味道,就是那日斩断猪肉人的女子吧,身穿轻甲,神采飞逸,不过脸蛋似乎稚嫩,配上那不寻常的长刀,有强烈的反差感。难道是熟悉的高中生拯救世界的设定吗!
啊,虽然说跟她不熟,而且人家也不一定把我看在眼里,但还是得想尽办法和她有所交集,毕竟能提高自己的存活概率。但如果她要我卑躬屈膝的话,我还不如去死呢。人就是靠那点神气活着,苟活在嘲笑蔑视的目光下,与死人无异。啧,我或许是不是又想得太极端了呢,因为可以隐忍而厚积薄发,让往日的耻辱尽数返还。不仅活了下来,还争得了这口气。不行,忍受实在不符合我畅所欲言的性格,我根本不能忍受在他人的胁迫里生活。可还是得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假若到时候我渴望活着呢,人的感情有时候强烈地超过了意识的范围,就如我那时体会的恐惧一样。世事难料哦。”
“喝啊。”叶洛打个哈欠,“既然情绪梳理清楚了,那就没什么好担忧的了,睡觉睡觉。啊,这么想起来,以前其实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叶洛没有过去同样的事件心慌,而是露出了追忆时特有的惋惜。
而另一房间内,陌雪与陆璃正研究着叶洛写的文字而心忧,因为那字里行间都流露出责怪自己无能为力的愤慨,又亦是对难堪现实的无声呐喊。她们不忍心叶洛心间承积这样沉重的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