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时，沈清辞就被药炉的响动弄醒了。
她披衣走出内室，看见灶房的窗纸上透着橘红色的光，像块被火烤暖的玉。推开门时，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草木气——是苏云瑶昨夜留下的护魂花，正被人用文火慢慢煨着。
苏云瑶蹲在药炉前，手里拿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发间的蓝花沾了点炭灰，却依然挺括，花瓣边缘泛着被热气熏过的软润。
“醒了？”她抬头时，睫毛上还沾着点火星灰，“见你药箱里的安神汤快用完了，便擅自动了你的药炉。”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药炉边的青石上。那里摆着几味切好的药材，当归片薄得透光，枸杞挑的都是饱满的红粒，最特别的是那堆碾碎的五味子，碎得极匀，像是用灵力细细碾过——寻常弟子断不会有这样的耐心，更别说精准控制灵力的力道。
“你的灵力……”沈清辞顿了顿，指尖拂过药案上的秤杆，“似乎更擅长精细活计。”
苏云瑶扇火的动作慢了半拍，火星溅在她手背上，留下个浅红的印子。她像没察觉似的，指尖在药粉里捻了捻：“小时候总帮师父碾药，练出来的。”她忽然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来是些深紫色的浆果，“这是紫珠果，能中和药汤的苦味，你试试？”
沈清辞捏起一颗，果皮上还沾着点湿泥，凑近了闻，有淡淡的腥甜，像极了她五岁那年喝的汤药。那天她发着高烧，意识模糊间，有人撬开她的嘴，把这种浆果混着药汁喂进去，说“良药苦口，但有我在，不会让你苦太久”。
药炉里的水咕嘟作响，白汽腾起来，模糊了两人的身影。沈清辞看着苏云瑶低头添柴的侧脸，她的下颌线很清晰，唇角有个极小的梨涡，笑起来时会盛着点光——和梦里那个背着她穿过瘴气的人，一模一样。
“你竹篮里的腐骨草，”沈清辞忽然开口，“是从断魂崖底采的？”
苏云瑶添柴的手顿在半空，柴火掉在地上，溅起些火星：“是……那里瘴气重，腐骨草长得格外好。”她弯腰去捡柴火，发间的蓝花蹭过药炉边缘，花瓣被热气熏得微微发卷，“你若要用，我明日再去采些。”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她的裙摆上。昨夜还干净的布鞋，此刻沾了些暗红色的泥，比昨日见的更浓重，像是刚从崖底爬上来。她忽然想起药箱里那瓶未开封的解毒丹，瓶身上刻着的符文，和苏云瑶腕间疤痕的形状隐隐重合。
药汤熬得差不多时，苏云瑶拿出两个粗瓷碗，倒药的动作很轻，生怕溅出半滴。她把其中一碗推过来，碗沿沾着点药渣，仔细看竟是片护魂花的花瓣，被煮得发透，颜色却依然鲜亮。
“趁热喝。”苏云瑶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指尖在碗沿反复摩挲，“凉了会更苦。”
沈清辞接过碗时，指尖碰了碰她的，像触到块微凉的玉。腕间的玉镯突然轻轻发烫，药碗里的热气中，她恍惚看见个模糊的影子：断魂崖底，有人背着她往上爬，手被岩石磨得鲜血淋漓，发间的蓝花被瘴气熏得发黑，却依然挺括。
“你背上的伤……”沈清辞的声音被药气呛得有些哑。
苏云瑶端碗的手猛地一抖，药汁溅在衣襟上，洇出片深色的痕。她慌忙用袖口去擦，动作急得像在掩饰什么：“去年采药时摔的，早好了。”
沈清辞看着她背后的衣料。那里果然有块浅淡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和她竹篮里那块兰花纹布的针脚如出一辙。她忽然想起自己药箱里的伤药，瓶底刻着的日期，正是去年她在断魂崖遇袭的那天。
药汤喝进嘴里，果然带着点清甜。沈清辞低头时，看见碗底沉着颗完整的紫珠果，被煮得发胀，却没破，像被人用灵力护着似的。
“今日要去主峰送药吗？”苏云瑶收拾着药渣，声音很轻，“我可以帮你背药篓，那里的石阶太陡。”
沈清辞想起主峰的藏经阁。她昨日收到师兄的传讯，说有本关于护魂花的古籍要给她看，只是山路难走，她本打算今日午后再动身。
“你去过主峰？”沈清辞的目光落在她的布鞋上，鞋底的纹路磨得有些浅，显然走过不少山路。
苏云瑶把药渣倒进竹筐，动作顿了顿：“小时候跟着师父去过一次，记得藏经阁前的那棵老槐树，花开得能盖住半扇窗。”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跳。藏经阁前的老槐树，三年前遭雷击断了半棵，如今只剩个光秃秃的树干——这事除了青岚派弟子，很少有人知晓。
药炉渐渐凉了下去，灶房里的药香却越发浓郁。苏云瑶蹲在地上擦药炉，发间的蓝花掉了下来，滚到沈清辞脚边。她弯腰去捡时，沈清辞忽然看见她脖颈后有个极小的印记，像片蜷缩的叶子，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在晨光下泛着极细的银光。
那是用灵力烙下的印记，寻常修士绝不会有。沈清辞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有些灵体，会用自身精血护着重要的人，代价是每动用一次灵力，印记就会深一分。”
苏云瑶捡起蓝花，重新别回发间，指尖在花瓣上轻轻捻了捻。晨光穿过窗棂落在她手上，沈清辞看见她掌心有块淡青色的斑，像片枯萎的叶子，边缘泛着极细的红痕——那是灵力透支的征兆。
“我去准备些干粮，”苏云瑶站起身，竹篮挎在臂弯里，“主峰的斋堂伙食不好，带着这个路上吃。”
她走出灶房时，裙摆扫过门槛，带落了片干枯的护魂花瓣。沈清辞捏起那片花瓣，忽然发现背面用灵力写着个极小的“瑶”字，笔画被岁月磨得有些浅，却依然能看清那藏在笔锋里的温柔。
药炉的余温漫在灶房里，像谁留下的气息。沈清辞看着窗台上那两个并排放着的粗瓷碗，碗沿的药渣还没擦净，像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影子，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