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帕拉蒂半岛西侧那片蔚蓝如宝石的海域上,阿拉利亚巨城堡宛如一位沉睡千年的海神,静静矗立在波涛之中。
斑驳的珊瑚岩基座深深扎根于幽暗的海床,仿佛与大海融为一体。
唯有那些高耸入云的哥特式尖塔,如同海神手中的三叉戟,刺破粼粼波光,在炽烈的阳光下折射出湿润的虹彩,远远望去宛若海市蜃楼。
这座由珊瑚岩与玄武岩巧妙构筑的海上奇迹,是海精灵一族延续了数百年的神圣家园。
那些皮肤泛着珍珠光泽的战士,就像守护领地的虎鲨群般警惕,时刻用琥珀色的锐利眼眸巡视着周边海域。
他们驾驭着小船,手持着长矛,任何未经许可靠近的船只都会遭到毫不留情的打击。
——或是被突如其来的漩涡吞噬,或是被神出鬼没的水箭射穿船底。
数百年来,阿拉利亚巨城堡与毗邻的皮埃尼亚王国维持着微妙而危险的平衡。
尽管皮埃尼亚的舰队曾七次试图攻占这座海上要塞,却始终未能完全征服这座“会呼吸的城堡”。
——传说中那些蜿蜒曲折的通道会随着月相潮汐神秘开合,城墙上的珊瑚会在特定时刻分泌致命毒液,就连城堡本身都仿佛拥有生命般抗拒着入侵者。
然而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局势发生了令人震惊的逆转。
皮埃尼亚竟与雄踞一方的高卢王国签订了秘密协定,将实际由海精灵掌控的阿拉利亚巨城堡“转让”给了这个强大的精灵帝国。
这份荒谬的协议就像将别人的祖传圣物随意典当,完全无视了海精灵世代居住的事实。
消息传来,整个城堡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
当高卢的鸢尾花旗帜在最高塔楼升起时,愤怒的海精灵们如潮水般涌向中央广场。
保利,这位留着银色长辫的传奇战士站在贝壳喷泉台上,青铜铠甲在晨曦中泛着冷冽的青光。
“他们卖掉了我们的祖地!”
他嘶哑的怒吼在海风中炸开。
“而没有经过我们的同意!”
台下爆发出海啸般的回应,珍珠色的手臂如林举起,珊瑚长矛碰撞出愤怒的火花。
人群中,年轻的卡洛紧紧攥住妻子莱蒂齐亚颤抖的手指。
这位向来温文尔雅的贵族学子眼中首次燃起骇人的火焰,平日里翻阅法律典籍的修长手指此刻青筋暴起。
次日清晨,他的羊皮卷轴被锁进祖传的橡木箱,取而代之的是一把镌刻着鲸纹的祖传弯刀——这把刀上一次出鞘,还是在他曾祖父抵抗海盗的时代。
战争持续了整整一个阴郁的雨季。
海精灵们凭借对城堡密道的了如指掌,像幽灵般神出鬼没地袭击占领军。
卡洛率领的突击队曾三次夺回东侧塔楼,他们在斑驳的墙面上刻下波浪状的古老符文作为战旗,用发光的水藻在夜间拼出海精灵的箴言。
然而随着高卢的战舰源源不断地增援,局势急转直下。
那些来自北方的精灵同族们,封锁了整片海域。
最终在那个血色弥漫的黎明,身负重伤的保利乘着残破的帆船逃往维多利亚。
而卡洛只能搀扶着怀孕的妻子退回城堡最底层的珊瑚洞穴——在阿拉利亚巨城堡的传统中,越下层的居所越显尊贵。
他们向征服者低下高傲的头颅,用屈辱的臣服换取族人最后的生存权。
地中海的八月骄阳炙烤着城堡发烫的石墙尖顶,海风裹挟着咸腥的热浪拍打着每一扇窗户。
而在最底层那间被海水常年浸润的阴凉石室里,卡洛的妻子莱蒂齐亚经历了整整两天两夜的艰难分娩。
当新生儿带着海腥味的啼哭终于划破沉闷的空气时,窗外恰好传来正午十二下悠远的钟鸣,与城外占领军操练的铜号声诡异地交织在一起,仿佛命运在谱写一首讽刺的交响曲。
“叫他科西嘉吧。”
卡洛轻声说道,粗糙的手指抚过婴儿异常饱满的额头。
石室内的海晶灯将他的影子投在长满海苔的墙壁上,显得格外高大而孤独。
“纪念我那个至死都不肯屈膝的堂弟。”
话音未落,一滴咸涩的液体落入婴儿微张的小嘴,不知是父亲落下的泪,还是从石缝渗出的海水。
——————————————————
在暮色渐沉的林贡斯郊外,崎岖的山路如同一条褪色的丝带,蜿蜒在荒芜的丘陵之间。
最后一缕残阳被厚重的云层吞噬,黑暗如潮水般漫涌而来,将整片荒野一寸寸浸没。
在这片荒凉中,一辆孤零零的法式敞篷马车歪斜地停在荆棘丛旁,像只折翼的天鹅般可怜。
它的车轮深陷在泥泞中,每一次挣扎都让腐朽的车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分崩离析。
这辆曾经华美的马车早已褪去昔日荣光。
胡桃木车身上精美的藤蔓纹样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大敞的车厢外侧镀金装饰剥落得斑驳不堪,像一位迟暮贵族脸上褪色的妆容。
皮制座椅上凌乱堆着几条皱巴巴的羊毛毯,十几本翻卷了边的书籍散落其间,泛黄的书页在凛冽的山风中不安地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马车的主人是个形销骨立的年轻人,裹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深棕色长风衣,过长的衣摆随着他的动作在泥地上拖出凌乱的痕迹,活像一条受伤的蛇。
他瘦削的身形仿佛随时会被呼啸的山风撕碎,竖起的衣领勉强遮住嶙峋的锁骨和尖削的下巴。
未经打理的黑褐色鬈发如野草般支棱着,一顶边缘磨损的圆顶礼帽压得极低,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浓重阴影,只能隐约看见两道锐利的目光在暗处闪烁,像是黑夜中伺机而动的孤狼。
此刻他正单膝跪在泥泞中,沾满油污的手指灵巧地摆弄着断裂的车轴。
那娴熟的动作与他文雅的面容形成诡异反差,仿佛某个在机械车间摸爬滚打多年的工匠灵魂,被强行塞进了贵族少爷的躯壳里。
他的指节分明的手指在金属零件间翻飞,时不时停下来擦拭额角的汗珠,在脸上留下一道道黑色的油渍,像是某种神秘的图腾。
“你究竟还要折腾多久?”
车夫位上传来不耐烦的质问。
一个穿着古代铠甲的年轻男子坐在车夫位上慵懒地翘着二郎腿,鎏金手甲托着线条分明的下巴。
他另一只手中的金丝花纹书脊古董书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古代文字在风中轻轻颤动。
“先是带错路,现在又弄坏马车……”
他故意拖长声调,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嘲讽。
“我该说你什么好呢,科西嘉?”
被唤作科西嘉的青年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摘下沾满油污的手套,随手扔在一旁的泥地上,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我看,之所以会迷路。”
科西嘉慢条斯理地说,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却带着刻意压抑的讥讽。
“完全是因为某位将——军——阁——下——沉迷古籍,连地图都懒得看。如果现在是在战场上,你和你的士兵早就曝尸荒野了。”
车夫座上的男人猛地合上书本,金属书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鎏金铠甲下的肩膀明显绷紧了,但最终他只是冷哼一声,将视线转向远处逐渐暗淡的天际,那里最后一抹晚霞正在被黑暗吞噬,就像他们此刻的希望。
科西嘉叹了口气,看了看快要断裂的车轴:
“状况比想象的棘手,就算勉强修理,零件也不够,得找个地方……”
话音未落,一阵凛冽的山风卷着枯叶呼啸而过。
科西嘉抬头时,车夫座上已空无一人,只有那本金丝花纹的古董书孤零零地躺在座位上,书页在风中无助地翻动,发出沙沙的悲鸣。
“又来了……这人怎么总是动不动消失。”
科西嘉揉了揉太阳穴,眉头紧锁。
他望向四周,荒凉的山路在暮色中显得愈发阴森。
这条勉强开辟的乡间小路蜿蜒在杂草丛生的荒野中,目之所及连一间茅草屋都没有。
干枯的树枝在暮色中伸展,像是死人的手指,在风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
科西嘉站起身,拍了拍沾满泥土的衣摆,突然眯起眼睛望向远处。
在逐渐暗淡的天色中,他似乎看到了什么。
一丝若有若无的火光在远处的山坳间闪烁,像是黑暗中的萤火。
“不过啊,吉尔大将军。”
他轻声自语:
“看起来会选这条路的,似乎不只有我们。”
夜风裹挟着细碎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荒野上格外清晰。
一驾马车卷着白色烟尘缓缓驶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如同某种古老的韵律。
那是辆考究的柏林式马车。
——两匹毛色光亮的栗色马牵引着四轮封闭车厢,穹形车顶在暮色中泛着暗哑的光泽,彰显着主人不俗的身份。
车夫座上坐着个约莫四五十岁的男子,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领结打得一丝不苟。
他握着缰绳的手指戴着皮质手套,姿态娴熟而优雅,显然不是普通车夫。
透过敞开的车窗,可以看见车厢内端坐着一位年轻女子。
她挺直的背脊和微微抬起的下巴,无不透露出良好的教养。
科西嘉将手中的扳手轻轻放在泥地上,直起身子时风衣下摆带起一阵细小的尘埃。
他抬手将歪斜的礼帽扶正,眯起眼睛打量着渐行渐近的马车。
那女子似乎对车夫低声说了什么,马车便缓缓停在了距离他们约莫十步远的地方。
车窗被轻轻推开,一张精致的面孔探了出来。
月光描摹着她优雅的轮廓,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请恕在下冒昧……您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这是位穿着华贵服饰的年轻女子,高挑的身姿即使在坐着时也保持着完美的仪态。
她说话时微微颔首,那种端庄而不失亲切的语气,既不像普通侍女那般谦卑,也不似贵族小姐那样傲慢,倒像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家庭教师,或是某个显赫家族女主人的贴身侍女。
科西嘉回了一个脱帽礼,脸上立刻浮现出令人安心的笑容:
“是的,先是迷了路,现在连车子也罢工了……”
他耸耸肩,做了个无奈的手势,风衣领口随着动作滑落,露出里面磨损的学院制服领子。
“迷路?”
女子秀气的眉毛微微挑起,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困惑。
确实,放眼望去,这片荒野平坦开阔,道路笔直延伸至地平线,既没有浓雾遮蔽,也没有复杂的岔路口。
若非刻意为之,实在难以想象会在这里迷路。
“这个嘛……”
科西嘉摸了摸后颈,发出一声带着自嘲的轻笑:
“说来话长,这一路上发生了不少意外……”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身旁的空处。
倚在坏掉的马车上的男人始终保持着环抱双臂的姿势,铠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嘴角挂着讥诮的弧度,显然对这场邂逅毫无兴趣。
然而诡异的是,女子的视线几次扫过那个位置,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其实我们正在寻找布里埃纳军校……”
科西嘉突然正色:
“不知您是否知道具体方位?”
“布里埃纳军校?”女子的表情明显一怔。
她与车夫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随即端正了坐姿,手指不自觉地整理了下裙摆的褶皱:
“这样说来,您是布里埃纳军校的新生?”
“正是。”
科西嘉优雅地行了个半礼:
“在下科西嘉•阿雅克肖,您直接叫我科西嘉就好。”
“吉尔•德•莱斯。”
铠甲男人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见女子毫无反应,他冷笑一声补充道。
“哦,你看不见我。”
女子将科西嘉迎上车,为自己的失礼低头鞠了个躬:
“在下乃是布里埃纳军校的仆役,名为埃丝特。若科西嘉先生不嫌弃,就让在下的马车送您至宅邸,而您的车子我们会再安排车商前来修缮。”
“若能如此当真是帮了大忙,只不过……”
话一说完,科西嘉的眼神迅速地瞄了下背后。
吉尔冷哼了一声,在原地如冰块一般消融,然后与夜色化为一体,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寒意萦绕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