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石壁上凝结着水珠,在幽暗中闪烁着微光。
“滴答……滴答……”
的声响在狭长的下水道中回荡,咸涩的海水从老旧的石缝中渗出,在青苔遍布的墙面上蜿蜒出蜿蜒的水痕。
“科西嘉,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清脆的女声打破了沉寂。
“据说阿拉利亚巨城堡的地下埋藏着‘圣遗物’的线索。”
回应她的是一道沉稳的男声。
年轻人修长的双腿在潮湿的地面上迈出坚定的步伐,煤油灯摇曳的火光将他的身影投映在斑驳的墙壁上。
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暗夜中的星辰,穿透重重黑暗凝视着前方。
这位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有着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质。
黑褐色的鬈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苍白的肌肤在昏黄灯光下更显冷峻。
即便身处阴暗的下水道,他那挺拔的身姿依然散发着令人无法忽视的高贵气息。
科西嘉•阿雅克肖。
——阿拉利亚巨城堡的年轻贵族,海精灵中的翘楚。按理说,像他这样身份尊贵的人本不该涉足如此危险之地。
“哥哥总是这么较真呢。”
金发少女无奈地耸了耸肩,束成双马尾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玛丽亚•安娜。
——科西嘉的妹妹,虽然名义上是贵族千金,却总像个跟班似的黏在兄长身后。
她那双翡翠般的眼眸灵动有神,经过长期训练的身体线条流畅优美,宛如林间的小鹿般充满活力。
两人都穿着阿拉利亚贵族特有的服饰,这是海精灵文化逐渐高卢化后的产物:
修身的外套搭配精致的刺绣,既保留了海洋民族的飘逸感,又融入了大陆贵族的端庄气质。
他们此行的目的是调查突然出现在城堡地下的古代遗迹。
这座始建于两峡战争时期的建筑,早在对抗精灵入侵的战争时期就被发现,却因战乱而无人深入探查。
考虑到古代遗迹通常建立在魔网的重要节点上,往往会吸引各种怪物在此筑巢,这样的探查小队也被人们戏称为“金丝雀部队”。
——就像矿工们用金丝雀来预警危险一样。
在这个世界,“怪物”是个相当宽泛的概念。
从肆虐人间的邪魔到蛊惑人心的魔鬼,从游荡的不死生物到暴走的元素生物,乃至传说中的巨龙。
——凡是能让人惊恐大喊“有怪物啊!”的存在,都可以归入这个范畴。
“如果放过它们的巢穴,就等于放任它们威胁我们的家园……”
科西嘉不自觉地咬紧下唇,继续向前迈进。
他从小性格孤僻、沉默寡言、不甚合群,安娜是为数不多的喜欢他的同伴。
“这里会不会是某代先王的安息之地?”
科西嘉暗自揣测。
两人屏息凝神地前进,警惕着可能出现的怪物气息。
忽然——
“……这里好像是死路?”
安娜停下脚步,困惑地皱起眉头。
“看起来是扇石门……”
科西嘉仰望着眼前宏伟的雕花大门。
他试着用力推动,厚重的石门却纹丝不动。
“要不直接劈开看看?”
安娜利落地抽出腰间的花剑。
“等等,门上有刻字。”
科西嘉拦住跃跃欲试的妹妹,举起油灯凑近观察。
门扉上镌刻着奇特的符文,即便是精通古代遗迹学的他也从未见过这种文字。
“您能看懂吗?”
“这好像是……精灵语?怎么会……”
科西嘉的眉头越皱越紧,不自觉地向前倾身。
“出什么事了?”
“精灵的文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科西嘉喃喃自语。
安娜了然地叹了口气,她太了解兄长的性格了。
“那我先去附近警戒。”
她摆了摆手,转身走向来时的通道。
——活泼好动的她实在耐不住这种繁琐的考据工作。
就在科西嘉的指尖触碰到那些神秘文字的刹那,异变突生。
如同燧石相击迸发的火花,石门突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轰——!”
厚重的石门缓缓开启,露出其后幽深的黑暗。
“门……自己开了?”
科西嘉惊讶地瞪大双眼,高举油灯照向门内的空间。
“这是……什么地方……?”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座突出于悬崖之上的石台。
汹涌的海水从穹顶倾泻而下,在岩壁上形成数道银练般的水帘,最终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石台中央摆放着一张古朴的石桌,上面安放着一块散发着妖异紫光的巨大水晶。
——这种材质科西嘉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见过。
更令人不安的是,石桌周围散落着各种古怪的器物。
四个造型奇特的陶罐呈十字排列,被安置在一个倒置的十字法阵上。
科西嘉立即认出这是沙漠古国阿拜多斯的丧葬习俗。
——传说中用来保存死者内脏的卡诺卜罐。
“先是精灵文字,现在又是阿拜多斯的圣器……”
科西嘉低声自语。
“这个地方的来历越来越蹊跷了。”
科西嘉的呼吸不自觉地变得急促,他缓缓向那块散发着妖异光芒的紫色水晶靠近。
当他终于看清水晶内部的景象时,瞳孔猛然收缩——
“这……怎么可能?!”
水晶深处,隐约可见一个人形的轮廓。
科西嘉几乎忘记了呼吸,他用力揉了揉眼,再次确认。
没错,那确实是一个被封在水晶中的人影!
“必须救他出来!”
科西嘉毫不犹豫地抽出腰间的手镐。
的确有一种可以把人石化百年不死的法术,但这个水晶并不属于此列。
——但科西嘉并不知情。
“叮——”
随着清脆的敲击声在洞穴中回荡,紫水晶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
然而与此同时,一阵诡异的蠕动声从深渊底部传来,越来越近……
科西嘉的血液瞬间凝固,他不需要猜测那是什么了。
一个可怖的球形生物正缓缓升起,与石台平齐。
眼魔。
这种充满憎恨的掠食者根本不是他们能应付的对手。
那团漂浮的肉球中央是一只布满血丝的巨大眼球,下方裂开一张流着涎水的血盆大口。
十几根长满小眼睛的触须在周围扭曲舞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哥哥!小心!”
安娜的尖叫划破空气。
科西嘉只觉一股大力将他推开,三道猩红的光束擦着他的衣服掠过。
地面被灼烧出焦黑的沟壑,那块紫色水晶也应声碎裂,崩的到处都是。
“为什么城堡地下会藏着这种怪物?!”
安娜咬牙抽出花剑,修长的手指在剑身上轻轻一抹,锋刃顿时泛起幽蓝的魔法光辉。
科西嘉迅速拔出腰间的符文火铳,枪身上的古老铭文如同熔岩般亮起。
“砰!”
后坐力震得他虎口发麻,魔法弹拖着赤红尾焰直取眼魔的主眼。然而子弹在距离目标寸许之处诡异地偏转。
——某种反魔法力场保护着这个可憎的生物。
“吱——!!!”
眼魔发出刺耳的尖啸,主眼瞬间爬满狰狞的血丝。
“小心射线!”
安娜身形急转,花剑在空气中划出银色轨迹,一道半透明的魔法屏障在两人面前展开。
几乎同时,一块巨石被无形的力量抓起,狠狠砸向石台。
是念力射线。
冲击让本就脆弱的岩层开始崩塌,科西嘉和安娜在剧烈震动中滑向边缘。
科西嘉瞥见安娜的斗篷被撕裂,左臂上一道伤口正渗出鲜血。
“安娜,你的‘舞步’乱了。”
他将手按在火铳的枪身上,为火铳充能,符文再次亮起危险的红光。
安娜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哥哥,您的幽默感比枪法差远了。”
眼魔突然暴起,触须如鞭子般抽来。
安娜灵巧地矮身闪避,花剑直刺主眼。
科西嘉抓住时机扣动扳机——
然而眼魔的主眼再次充血。
这次安娜躲闪不及,她的速度在射线下立即放缓,然后便被触须缠住腰肢狠狠甩向岩壁。
“安娜!”
石台在剧烈震动中分崩离析。
科西嘉在坠落的瞬间扑向妹妹,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她的手腕。
魔法火铳坠入深渊,他只能用空着的手配合着牙齿撕开最后的救命卷轴。
“抱紧我!”
下坠的气流将他的吼声撕碎。
安娜已经失去意识,身体像破布娃娃般无力摆动。
脆弱的缓冲结界在坠落过程中不断闪烁,岩石如雨点般砸在魔法屏障上。
科西嘉的耳膜因气压变化而剧痛,但在混沌中,谷底的景象仍让他毛骨悚然——
白骨。
数不清的白骨。
类人生物的、野兽的、甚至巨龙的骸骨堆积如山,几乎填满了整个谷底。
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科西嘉用身体护住安娜,承受了大部分冲击。
他模糊的视野中,一块锋利的水晶碎片正旋转着向他袭来……
————————————————————
科西嘉沉入梦境深处。
阳光温柔地笼罩着阿雅克肖家族的庭院,孩童的欢笑声在橄榄树间流转。
他的兄弟姐妹们正在花园里追逐嬉戏,粉色的九重葛花瓣随着他们的跑动轻轻飘落。
然而年幼的科西嘉却总是悄悄离开这份喧闹,独自走向海边那座被海浪冲刷得光滑的岩洞。
——那是只属于他的秘密王国。
岩洞里弥漫着海盐与阳光混合的气息。
男孩斜倚在斑驳的岩石上,一本翻旧的《高卢战记》摊在膝头。
但他的目光早已越过泛黄的书页,投向远方无垠的地中海。
阳光在波浪上碎成千万颗钻石,海鸥的鸣叫随着咸涩的海风飘进洞中。
他就这样度过一个又一个静谧的午后,任谁也不知道这个沉默的孩子心中翻涌着怎样的思绪。
突然,梦境如同被打碎的镜子般裂开。
一道漆黑的裂缝凭空出现,细小的碎片簌簌坠落。
科西嘉惊愕地抬头,只见一个身披鎏金铠甲的高大身影从裂缝中跨出。
阳光在那身古老的铠甲上流动,却照不亮来人阴影中的面容。
“你……是谁?”
男孩的声音在颤抖。
寒光闪过,一柄装饰着鸢尾花纹章的宝剑已然抵住科西嘉的咽喉。
剑刃冰冷如深海,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我是科西嘉•阿雅克肖。阿雅克肖家族的第二子。”
令人惊讶的是,孩童的身形在剑光中逐渐拉长,转眼间已恢复成那个挺拔冷峻的年轻贵族。
他的声音沉稳得不可思议,仿佛咽喉上从未架着利刃。
“阿雅克肖家族……我没有印象了……”
持剑者低声重复,眉头紧锁。
他缓缓收回宝剑,铠甲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我叫……吉尔•德•莱斯,你可能认识我。”
“吉尔•德•莱斯?!”
科西嘉的瞳孔骤然收缩,血色从脸上褪去。
那个在民间传说中残杀百人的“蓝胡子”?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火铳,却抓了个空。
——这里终究是梦境。
“蓝胡子杀人魔?”
吉尔困惑地歪着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意外地年轻。
铠甲上的金线在阳光下闪烁,却衬得他的面容愈发苍白。
“我不明白这个称呼……”
“没、没什么……”
科西嘉强自镇定,暗自庆幸对方似乎失去了这部分记忆。
他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
“您怎么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吉尔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向那道裂缝,鎏金战靴踏过之处,梦境如同脆弱的玻璃般片片碎裂。
科西嘉突然意识到。
——这个传奇元帅的记忆碎片,不知何时竟融入了自己的意识深处。
“等等!”
科西嘉追了上去。
四周的景象开始崩塌,花园化作飘散的灰烬,岩洞如沙粒般流泻。
唯有吉尔的背影在虚空中散发着幽蓝的微光,仿佛指引前路的鬼火。
就在科西嘉终于追上他,手指即将触碰到那冰冷肩甲的瞬间——
脚下的“地面”突然化作粘稠的黑色流体。
失重感猛地攫住心脏,科西嘉坠向无底的深渊。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吉尔转过头来时,那双没有五官的,平坦无比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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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西嘉猛地睁开眼睛,刺骨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
他发现自己正深陷在森白的骨堆之中,断裂的肋骨与碎裂的椎骨像荆棘般扎进他的皮肉。
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血腥混合的恶臭,令人作呕。
他艰难地推开压在胸口的大石,碎石与骨渣簌簌落下,每移动一寸都像是被千刀万剐。
“安娜……安娜……”
嘶哑的呼唤在幽闭的谷底回荡,却没有人回应他。
安娜不见了……
鲜血从额头的伤口不断渗出,在他眼前凝结成暗红的薄幕。
科西嘉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在迈出第一步时就重重栽倒。
一根尖锐的断骨刺入他的大腿,温热的血液顿时浸透了裤腿。
更可怕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内有异物随着呼吸移动。
——很可能是断裂的肋骨插进了肺部。
而他的头上也豁出了个血口子。
“该死……”
他咬着牙,拖着残破的身躯向最近的岩壁爬去。
每前进一寸,身下的白骨就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当他终于靠上冰冷的石壁时,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剧烈的头痛袭来,眼前开始闪现黑斑。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边缘——
“哒……哒……哒……”
清脆的脚步声突兀地响起,像是高跟鞋踩碎骨节的声响。
在血色朦胧的视野里,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向他走来。
不是安娜。
而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她穿着暗红色的长裙,裙摆扫过白骨时发出丝绸摩擦的沙沙声。
“救……救……安……娜……”
科西嘉的脖颈再也支撑不住头颅的重量,缓缓垂落。
最后的意识里,他看见一只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手向他伸来:
“救……救……我……”
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他恍惚听见女人轻声的叹息,那声音既像怜悯,又像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