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西嘉的意识如同深海中的气泡,缓慢地从黑暗深处浮向水面。
潮湿的霉味混合着草药的气息钻入鼻腔,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线中,低矮的石室穹顶在摇曳的烛光下若隐若现,凝结的水珠沿着粗糙的石壁缓缓滑落,在烛光映照下如同流动的琥珀。
身上缠裹的亚麻布带散发着艾草与金盏花的苦涩气息,绷带下的伤口传来阵阵钝痛。
科西嘉试着活动手指,却发现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让他浑身颤抖。
他艰难地撑起上半身,干裂的嘴唇颤抖着挤出妹妹的名字:
“安娜……安娜……”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一阵尖锐的疼痛从头顶炸开,仿佛有人用烧红的铁锥刺入颅骨。
他不得不咬紧牙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眼前一阵阵发黑。
“年轻人,别急着起来。”
一只布满岁月痕迹的手轻轻按在他的肩头。
科西嘉抬头,看见一位银发如雪的老妇人正俯身注视着他。
她浑浊的眼睛里沉淀着岁月的智慧,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无数故事。
她的手指粗糙却温暖,带着草药特有的清香。
“你的肋骨断了两根,头骨也有损伤,再睡会儿吧。”
她的声音沙哑却温柔,像是秋风吹过枯草的声音:
“捡到你时,我还以为你撑不过今晚了。”
木门突然发出腐朽的吱呀声。
安娜端着一个泛着铜绿的古老水盆走了进来,烛光在她金色的双马尾上跳跃,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却仍强撑着露出笑容:
“哥哥,你终于醒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她快步来到床边,将水盆放在一旁的石凳上,拧干浸着药草的湿布。
她的动作娴熟得令人心疼,布巾轻轻拂过科西嘉渗着冷汗的额头。
科西嘉注意到妹妹的手腕上缠着新的绷带,指节处还有未愈的擦伤。
就在这静谧的时刻,门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嘶吼声。
安娜的身体瞬间绷紧,她迅速将水盆放在床旁,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科西嘉从未见过妹妹这样的眼神。
——锐利如刀,冰冷似铁。
“待在这里。”
她低声嘱咐,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老妇人已经悄然退到墙角,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锋利的草药刀。
科西嘉的手指正死死攥着床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安娜……安娜……!”
他想喊住妹妹,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在发抖。
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突然袭来。
老妇人调制的药草开始发挥作用,他的眼皮变得像灌了铅一般沉重。
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他感觉到老夫人温暖的手轻轻握住了他冰冷的手。
那触感如此真实,让他终于能够卸下所有防备,安心地沉入梦乡的怀抱。
科西嘉是在数天后的中午醒来的。
灯光透过石缝斜斜地洒落,老妇人的乱炖飘来香气,从没有窗户的窗口飘了进来。
科西嘉缓缓坐起身,腹中传来饥饿的抗议。
他试着活动四肢,发现虽然每块肌肉都在抗议,但至少能够移动了。
就在他穿好衣服准备下床时,周围的空气突然开始扭曲。
墙壁上的光影如同被搅动的池水,所有颜色都在褪去。
一个高大的身影逐渐在他面前成形。
吉尔•德•莱斯。
一如既往地没有五官,一如既往地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我要出去——从你的体内。”
吉尔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又清晰得如同在耳畔低语:
“如果谁非要阻止我,我就杀了他——对你也一样。”
科西嘉费力地爬起身,他摇了摇脑袋,只觉得头晕目眩。
长时间的睡眠让他的头像爆炸了一样疼,耳鸣所导致的嗡嗡声半天也没能消退。
他看着眼前闪烁不定的虚影,那个身影时而靠着墙面,时而坐在床上,时而又出现在自己身后。
“你怎么在这,你不是梦吗?”
科西嘉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怎么知道。”
吉尔闪烁着站在科西嘉的面前。
一张没有五官的脸俯视着科西嘉,比科西嘉高出一个半的身高显得威慑感十足:
“把你的身体交给我,尽管他很孱弱,但至少我还能用。”
“不。”
科西嘉愤怒地啐了一口:
“见鬼去吧,你这个怪物。”
“哼,科西嘉。”
吉尔的声音似乎因为科西嘉的抗拒而显得愤怒:
“这么有骨气,你倒是对着自己来一枪啊,废物。”
吉尔的虚影又出现在了房间的角落,背对着科西嘉站在壁炉跳动的灶火前:
“我能感觉的到,我们的灵魂在交汇,我的意识就像青苔一样,迟早覆盖你的那个石头脑袋。”
“如果可以,我现在就想占领你的身体去报仇。”
吉尔的虚影又出现在科西嘉的面前,鎏金手甲猛地扯住科西嘉白色衬衫的衣领:
“但我做不到——你杀不死我,我也杀不死你。”
“那最好。”
科西嘉挣脱吉尔,理了理自己的衣服:
“你最好祈祷全世界没有人能处理你,否则,我一定会杀了你。”
就在二人剑拔弩张之际,木门被轻轻推开。
老妇人端着木碗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给他喂了口水。
而吉尔则冷哼一声,又如潮水般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感觉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科西嘉摸了摸头顶,那里包扎着厚厚的纱布,触感软绵绵的,显然伤势还未痊愈:
“但是……很奇怪……我梦到了一些事,而那些事,真实的不像个梦。”
他把梦到吉尔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老妇人,并希望老妇人给出一个准确地答案。
老妇人听完后,皱纹密布的脸上浮现出忧虑的神色。
她摇了摇头,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你的……脑袋里……确实扎了一个东西……扎得很深,我取不出来——那是需要动刀子的程度。你能梦见这个人,或许也和这个东西有关。”
“对了,安娜呢!”
科西嘉突然想起妹妹,声音因急切而提高。
老妇人的手微微一僵,碗中的水泛起涟漪。
“那个丫头受了伤,现在在别的地方躺着。”
老妇人避开他的目光,声音低沉。
她转身去整理药草,动作明显比平时慢了许多。
听闻此事,科西嘉猛地坐直身体,牵动伤口也顾不得了:
“她怎么了!”
他的声音在石室内回荡。
“哎。”
老妇人长叹一口气:
“她和怪物打了起来,最后杀了它,但她……”
话未说完,科西嘉已经挣扎着下了床,跌跌撞撞地向门外冲去。
他的双腿还不太听使唤,几次险些摔倒,却固执地扶着墙壁向前移动。
谷仓内弥漫着干草与血锈混合的苦涩气息,摇曳的油灯将斑驳的光影投在粗糙的木板墙上。
安娜静静地躺在稻草铺就的简陋床铺上,像一具被风雨摧残的人偶。
层层绷带下,暗红的血迹不断渗出,在发黄的亚麻布上晕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花。
她的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嘴唇都褪去了血色,只有微弱的呼吸在鼻翼间颤动,轻得如同将熄的烛火。
科西嘉踉跄着扑到床前,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地面上。
他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包裹住妹妹冰冷的手,那触感让他想起冬日里冻结的溪流。
安娜的佩剑斜靠在床边,曾经锃亮的剑刃如今布满锯齿状的缺口,暗红色的痕迹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无声诉说着那场惨烈的搏斗。
“安娜……看着我……”
他的声音支离破碎,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粗糙。
滚烫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最终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妹妹毫无血色的手背上。
老妇人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光中她的轮廓显得格外瘦小。
“她伤得太重了。”
沙哑的声音里浸透着无能为力的疲惫:
“内脏受损,失血过多……这里的条件……”
科西嘉突然站起身,动作之猛带起一阵风,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
他的肩膀因激动而颤抖,但背影却如悬崖上的孤松般挺拔。
“我去找。”
三个字掷地有声,像是铁锤敲打在砧板上。
老妇人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攥着围裙,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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硫磺味和潮湿的岩石气息充斥着科西嘉的鼻腔,他小心翼翼地沿着那条几乎被时间遗忘的小径前进。
地下世界的黑暗像是有实质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只有他手中油灯的那一圈昏黄光晕,勉强为他照亮前方不到十步的路。
“该死。”
科西嘉低声咒骂着,粗壮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把奥法火铳的胡桃木握把。
这把武器陪伴他在地下世界度过了七年时光,枪管上每一道划痕都诉说着一个死里逃生的故事。
小径窄得可怜,只有一人宽,左侧是陡峭湿滑的岩壁,右侧却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科西嘉能感觉到从深渊中升起的冷风舔舐着他的后颈,像某种无形生物的呼吸。
他停下脚步,从腰间皮袋拔出奥法火铳,用手抚摸着奥法火铳上磕出来的划痕。
在地下世界,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遭遇什么,保持武器随时可用是生存的第一法则。
就在他准备好武器的瞬间,一阵刺鼻的腐臭味突然钻入鼻腔。
科西嘉的肌肉瞬间绷紧,多年的经验告诉他。
——附近有食腐兽。
“被诸神诅咒的地下畜生,”
他低声咕哝着,慢慢蹲下身,矿灯的光线扫过前方小径。
岩石地面上,一滩暗红色的血迹还未完全干涸,几块破碎的布料和一根断裂的骨头散落其间。
科西嘉的喉咙发紧——那是人类的前臂骨,断口处参差不齐,明显是被利齿硬生生咬断的。
他缓缓站起身,后背紧贴岩壁,奥法火铳举在胸前,拇指轻轻拨开击锤。
矿灯的光线被他调整到最暗,只够照亮脚下。
在黑暗中,视觉往往是最后一道防线,听觉和嗅觉才是生存的关键。
一阵碎石滚落的声音从悬崖下方传来。
科西嘉屏住呼吸,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那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某种重物在岩壁上攀爬时发出的刮擦声。
腐臭味愈发浓烈,几乎让他作呕。
突然,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悬崖边缘跃上小径,距离科西嘉不到二十步。
矿灯微弱的光线照出了那怪物的轮廓——食腐兽,地下世界最危险的掠食者之一。
食腐兽是一种长得圆鼓鼓的怪异生物。
它长着三条结实的腿,而其眼睛和鼻子则分别排列在一条藤蔓状肉柄上,蜿蜒着从其臃肿身体的顶端甩过。
其两根胶质触手末端呈尖状并附着一些叶子状的附器,食腐兽正是用它来把食物送进自己大口之内。
科西嘉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食腐兽的视力在地下生物中算是极好的,但它们的听觉更为敏锐,任何突然的声响都会引发攻击。
怪物低伏着身体,四只眼睛轮流眨动,似乎在评估眼前的猎物。科西嘉知道,食腐兽的智力不低,它们会记住猎物的反应模式,甚至会设下陷阱。
他必须一击毙命,否则在这狭窄的小径上,他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食腐兽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吼,后腿肌肉绷紧,准备扑击。
就是现在!
科西嘉右肩微微下沉,同时悄悄将右脚后移了半寸,调整重心。他的手指微微弯曲,像鹰爪般悬在枪套上方三英寸处。
他瞄准食腐兽尾巴的位置——那是它相对脆弱的眼睛所在。
科西嘉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缓慢而有力。
就在电光火石之间,奥法火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枪口喷出半尺长的火舌。
魔法飞弹准确地命中目标,食腐兽的“头颅”猛地后仰,灰白色的脑浆和暗红色的血液从弹孔中喷溅而出。
但怪物的生命力远超地表生物,即使头部中弹,食腐兽仍然没有立即死亡。
它疯狂地扭动着身体,长尾扫过岩壁,击落大量碎石。
科西嘉迅速后退,同时给奥法火铳充能。
装填奥法火铳需要时间,而食腐兽已经重新站稳,尽管头部血流如注,但它显然决定在死前带走这个伤害它的人类。
怪物以惊人的速度冲来,千钧一发之际,科西嘉立即弯腰从食腐兽的身下滑走。
科西嘉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他一个转身,立马抬起奥法火铳,几乎抵着食腐兽的背后开火。
第二声枪响在地下通道中回荡,食腐兽的胸口被轰出一个碗口大的血洞。
它踉跄着后退几步,三只爪子在小径边缘徒劳地抓挠着,试图保持平衡。
科西嘉没有给它任何机会,他冲上前,用全身重量撞向这个庞然大物。
食腐兽失去平衡,从悬崖边缘坠落。
科西嘉趴在崖边,看着那具扭曲的身体在黑暗中越变越小,最终消失在深渊中。
几秒钟后,一声闷响从下方传来,然后是碎石滚落的声音。
科西嘉瘫站起身来,吹了口从枪管中散出来的灰烟。
奥法火铳的枪管烫得吓人,散发着法术从枪膛中激发后的刺鼻气味。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矿灯的光线重新照亮前方的小径。
需要的草药还在更深处,而地下世界从不给冒险者休息的时间。
而死神,也不会给安娜多少时间。
科西嘉调整了一下背包的肩带,继续向前走去,奥法火铳握在手中,击锤随时准备落下。
地下世界的黑暗如粘稠的墨汁般再次将科西嘉吞没。
油灯那一小圈昏黄的光晕忠实地为他照亮前路,在无尽的黑暗中划出一片狭小的安全区,如同暴风雨中飘摇的孤舟。
“喂。”
吉尔的虚影突然从黑暗中浮现,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在矿灯照射下显得格外诡异:
“你就这么想救那个丫头吗?”
“砰!”
回应他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科西嘉的枪口冒着青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刺目的火光。
他的眼神比地下城的岩石还要冰冷:
“闭嘴!”
“……”
吉尔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黑暗中,他的身影若隐若现,仿佛在思考什么。
那些被时间尘封的记忆碎片突然翻涌而上
他想起自己也曾为了某个女人而心碎,
他想起自己最终却没能像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样勇敢地迈出那一步。
他感觉到自己那没有五官的脸上,似乎正在裂开一道缝隙。
某种久违的情绪正在冲破封印,就像春天破土而出的嫩芽。
“放手去做吧。”
他这样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