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西嘉佝偻着身躯在幽暗的洞穴中艰难前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潮湿腐朽的霉味,像是吸入了几个世纪积累的死亡气息。
冰冷的岩壁不断渗出刺骨的地下水,如同这座古老山脉的眼泪。
顺着凹凸不平的岩石表面蜿蜒而下,打湿了他早已被汗水浸透的单薄衣衫。
矿灯昏黄的光线在湿滑的岩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一个扭曲的幽灵在石壁上跳着诡异的舞蹈。
每走一步,靴子都会陷入松软的苔藓中,发出令人不适的“咯吱”声,黏腻的触感透过靴底传来,让他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洞穴深处传来水滴落下的回声,像是一个无形的计时器在倒数着什么。
突然,一抹银光如流星般划过他的视野。
在岩缝深处,几株通体银白的草药正散发着珍珠般的微光。
它们的叶片呈完美的星形排列,叶脉中流淌着类似水银的液体,在黑暗中闪烁着神秘的金属光泽,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造物。
“找到了……”
科西嘉的嗓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这就是老妇人所需要的,能治愈致命伤的草药。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却在即将触碰草药的瞬间僵住了。
——洞穴深处传来金属震颤的嗡鸣声,那声音像是远古巨兽的呼唤。
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血液在耳膜中鼓噪如雷。
强迫自己稳定心神,科西嘉迅速采集完草药,将它们用油纸仔细包裹后收进贴身的衣袋。
但当他要转身离开时,那嗡鸣声突然变得急促。
——如同催促的鼓点。
在岩壁间回荡出诡异的和声,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幽灵在齐声低语。
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科西嘉不由自主地向洞穴更深处走去。
穿过狭窄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溶洞展现在眼前,洞顶垂挂着无数晶莹的钟乳石,在矿灯照射下如同倒悬的利剑,折射出森冷的光芒。
而在溶洞中央的平台上,一把通体漆黑的大剑正插在一块凸起的玄武岩上。
剑身以某种诡异的频率震颤着,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共鸣。
“这是……”
科西嘉的瞳孔骤然收缩,喉咙突然发紧。
即使从未亲眼见过,他也立刻认出了这把传说中的魔剑:
剑柄上缠绕的鎏金鸢尾花纹饰在黑暗中依然醒目;
剑格处镶嵌的猩红宝石如同凝固的血液;
剑身上那些如同血管般凸起的纹路此刻正随着嗡鸣声微微脉动。
——与传说中记载的“恶意”完全吻合。
这是吉尔•德•莱斯的佩剑,那把传说中屠戮了无数人的邪剑。
就在他出神的瞬间,熟悉的嗡嗡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科西嘉猛地抬头,正对上那只熟悉的巨大眼球。
猩红的瞳孔收缩,无数细小的眼柄里同时倒映出他渺小的身影。
“眼魔……”
科西嘉的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又是你啊。”
眼球突然剧烈抽动,如同被无形的手扭曲一般。
随着眼魔的颤动,科西嘉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仿佛有人将他的大脑扔进了漩涡。
无数破碎的画面如利刃般强行刺入他的意识:
燃烧的村庄中,妹妹倒在血泊里向他伸出苍白的小手;
老妇人的马车被怪物撕成碎片时飞溅的木屑;
街道上,熟悉的居民们一个接一个变成行尸走肉……
这些画面带着令人作呕的真实感,他甚至能闻到皮肉烧焦的糊味,尝到眼泪混着血水的咸腥。
“不……这是幻觉……这都是幻觉。”
科西嘉跪倒在地,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的血肉中,温热的血液顺着指缝滴落。
尖锐的疼痛像锚点般让他勉强保持一丝清醒。
“不,这不是幻觉。”
吉尔的虚影如雾气般在他的身后凝聚,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突然咧开一条血色的裂缝。
——像是一个扭曲的嘴巴。
“这是……我的过去……”
插在岩石上的黑剑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剑身上的"血管"全部亮起,如同被注入了新鲜血液。
整个溶洞顿时笼罩在血色的光晕中。
一个低沉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拿起我……”
科西嘉挣扎着抬头,看见黑剑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渐渐凝聚成一个高大的人形轮廓。
——那张漩涡般扭曲的脸,那身染着猩红的铠甲。
科西嘉明明没有见过他,却又感觉出他也是吉尔•德•莱斯。
但与往常不同的是,此刻的“吉尔”向他伸出了手,掌心朝上。
“你想救那个女孩,不是吗?”
“吉尔”的声音带着蛊惑:
“只有我能帮你……”
此时,在“吉尔”的身后,头顶的眼魔发出刺耳的尖啸。
数十条眼柄如长鞭般向科西嘉甩来。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见那些眼球表面蠕动的血丝,感受到视线中蕴含的恶意。
更强烈的精神冲击如潮水般袭来,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撕成碎片,记忆如沙粒般从指间流逝。
科西嘉单手死死捂住额头,指甲几乎要嵌入颅骨,痛苦地跪倒在地。
在意识即将消散的边缘,科西嘉突然感觉到身旁掠过一阵劲风。
“*精灵语脏话*”
随着一声怒喝,真正的吉尔如闪电般现身,他的拳头裹挟着银光重重砸在“吉尔”的脸上。
尽管没有五官,科西嘉也能从那个扭曲身影后仰的幅度感受到吉尔的暴怒。
“不要!玷污!我的!形象!”
每一记重拳都砸在那张漩涡般的脸上,"吉尔"的虚影在连续打击下如烟雾般消散。
说时迟那时快,几条眼柄已经甩到科西嘉面前。
在生死一线间,他艰难地撑起身体,伤口再次被挣裂,染血的手指握上了腰间的奥术火铳。
“我已做出了……我的选择……”
他喘息着说道,迎着眼魔甩动手腕……
砰!
————————————————————
洞穴中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实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铁锈味,那是血液在空气中氧化后的腥甜气息。
科西嘉的后背汗毛根根竖起,冷汗浸透了内衬的亚麻衣衫。
他颤抖的左手中,那把奥术手铳正泛着微弱的蓝光,枪身上镌刻的繁复魔法纹路如同活物般明灭不定,像是在呼应主人急促的脉搏。
“来啊,你这丑陋的怪物!”
沙哑的嘶吼在岩壁间回荡,科西嘉吐出一口混着血沫的唾沫。
右肩的伤口不断涌出温热的鲜血,在凹凸不平的石地上蜿蜒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
头顶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黏液搅动声,那颗悬浮在洞顶的巨型眼球突然爬满狰狞的血丝,一道灰白色的石化射线划破黑暗,直射而来。
科西嘉就势一个侧滚翻,粗糙的岩砾擦破了手肘的皮肤。
几乎在同一瞬间,他扣动了扳机。
手铳上的魔法纹路骤然绽放出刺目红光,一枚魔法飞弹拖着赤色尾焰呼啸而出。
“砰!”
经过数小时的鏖战,无数次徒劳的射击后,这一发终于穿透了眼魔的反魔法力场。
紫色腐蚀性体液如雨点般飞溅,在周围的岩壁上蚀刻出密密麻麻的蜂窝状孔洞。
眼魔发出足以震碎耳膜的尖啸,整个眼球剧烈抽搐着,原本浑圆的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
科西嘉单膝跪地,颤抖的手指按向滚烫的枪身。
“该死……”
他咬紧牙关将魔力注入武器,手铳立刻发出危险的嗡鸣,枪管上的符文再次泛起不祥的红色光芒。
突然,眼魔的瞳孔扩张到极限,又一道射线如海啸般席卷整个洞穴。
科西嘉顿时感觉有千万根烧红的钢针扎入太阳穴,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形。
他看见安娜浑身是血地爬向自己,听见老妇人撕心裂肺的惨叫。
幻觉与现实交织成噩梦的蛛网,让他的手指僵硬得无法扣动扳机。
“不……这都是假的……”
他用尽最后一丝理智咬破舌尖,铁锈味的鲜血和尖锐的疼痛暂时驱散了幻觉。
抬起重若千钧的手臂,一发飞弹呼啸而出,精准命中眼魔已经伤痕累累的瞳孔。
爆炸的奥术能量在眼球表面撕开蛛网般的裂痕,黑色脓血如瀑布般喷涌而下。
但垂死挣扎的眼魔反而更加危险,一条布满倒刺的眼柄如毒蛇般窜出,重重抽打在科西嘉的胸口。
咔嚓。
——肋骨折断的脆响在寂静的洞穴中格外清晰。
科西嘉像破布娃娃般被甩飞到岩壁上,奥术手铳脱手飞出,在石地上滑出刺耳的声响。
“咳……咳咳……”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呕出一大口鲜血。
逐渐模糊的视线中,眼魔拖着残破的身躯缓缓逼近,那颗支离破碎的眼球中闪烁着残忍的快意。
就在这时,余光中一抹暗红的光芒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把名为"恶意"的黑剑正在有节奏地脉动着,仿佛一颗等待复苏的黑暗心脏。
“喂,老东西。”
科西嘉吐出一口黑血,几颗断裂的白牙混在其中:
“帮我。”
吉尔的虚影闪烁着出现在石壁前,戏谑地抱着双臂:
“什么?堂堂贵族少爷就这么放弃了?”
与往常不同,他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精灵语脏话*”
这是科西嘉生平第一次说脏话,优雅的贵族教养在此刻荡然无存:
“别废话,来帮忙,不然我们三个都得死在这儿。”
沉默在空气中凝固了几秒。
“行。”
刹那间,科西嘉的身体被吉尔的灵魂接管。
他猛地冲了出去,在眼魔挥动眼柄抽来的瞬间,以一个近乎自残的滑铲从下方掠过。
断裂的肋骨随着每个动作撕扯着内脏,但此刻的身体却以超越极限的速度移动着。
一个滚翻捡起手铳,滑铲绕到眼魔背后,反身就是一枪——
“喂喂喂,这东西我可不会用。”
吉尔自言自语道。
眼魔在空中做出一个诡异的急转,愤怒地扑来。
吉尔立即转身狂奔,目标直指插在岩缝中的黑剑。
眼魔的主眼瞬间充血,又一束射线划破黑暗。
在接连不断的爆炸中,科西嘉的身体飞扑向“恶意”,一个翻滚稳稳落地。
当右手握紧剑柄的刹那,一股狂暴的黑暗能量如决堤洪水般涌入体内。
科西嘉看见自己右臂的血管如藤蔓般凸起,皮肤下有某种异物在蠕动。
“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咆哮声中,黑剑被猛然拔出。
剑身上猩红的纹路全部亮起,如同被注入了新鲜血液。
他的右眼瞬间变成了与剑身相同的赤红色,整个世界都笼罩在血色的滤镜之下。
眼魔似乎感应到了致命威胁,所有触须同时收缩成防御姿态。但为时已晚。
持剑的科西嘉如离弦之箭冲向怪物,每一步都在石地上踏出凹陷,然后猛地跃起。
缠绕着黑色火焰的剑刃狠狠刺入眼球,一个扭身便在巨大的瞳孔上撕开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眼魔发出最后的哀嚎,身体如玻璃般裂出无数缝隙,刺目的光束从裂缝中迸射而出。
轰——
爆炸的冲击波将科西嘉掀飞到十米开外,他重重摔在碎石堆上,“恶意”旋转着插入不远处的岩壁。
整个洞穴开始崩塌,钟乳石如暴雨般坠落,在石地上摔得粉碎。
当尘埃落定时,眼魔已化为一滩蠕动的黑色粘液。
科西嘉拖着残破的身躯爬向残骸,颤抖的手指从中挖出一颗完好无损的晶核——眼魔之眼,此刻正在他掌心散发着珍珠般的柔和光泽。
他艰难地扯动嘴角露出胜利的微笑,将晶核装进口袋里。
但当他转头看向“恶意”时,吉尔的虚影正站在剑的旁边,没有五官的脸上那只扭曲抽象的嘴咧出了一个恐怖的笑容。
更令人不安的是,科西嘉右手的皮肤上,已经开始浮现出与剑身如出一辙的猩红纹路,如同某种正在蔓延的诅咒……
“很奇怪。”
吉尔低头凝视着手中的黑剑,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困惑:
“为什么我的剑会变成这样?”
“什么?”
科西嘉将剑背到身后。
“我的剑……确实有些不对劲……”
吉尔的虚影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我不记得了……但我的剑……”
他的声音渐渐低不可闻,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为什么这把剑上,沾染过如此多的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