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间,场面剑拔弩张,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弥漫着浓重的火药气息。
烛火微微摇曳,在每个人紧绷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唐紫涵下意识地紧握住母亲的手,指尖冰凉;宋苛昕则将女儿更紧地依偎在怀中,一步步向后退去,裙裾窸窣,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见此情形,唐金戈立即大步上前,横挡在皇帝与苏青娥之间。他躬身一礼,声音沉稳却难掩急切 :“陛下,青娥今日方才回京,舟车劳顿,风尘未洗,实在不宜此时多言。不如让她稍作休整,有话……改日再叙不迟。”
“是啊,陛下,”宋苛昕随即应和,声音轻柔却坚定,“来日方长。”
皇帝目光如炬,先是扫过唐金戈紧绷的面容,又掠过宋苛昕护着女儿的戒备姿态,最终落在苏青娥苍白而疲惫的脸上。
他凝视片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渐渐化为一声长叹,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罢了……都下去吧。”
……
走出宫外,唐紫涵终于是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握着母亲的指尖也终于松了开来。
她仰起脸,深深吸了一口宫外清冽的空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般说道:“终于可以呼吸新鲜空气了,刚刚在里头,简直快要憋死我啦!”
宋苛昕温柔地抚摸着唐紫涵的头发,指尖轻缓地梳理着她有些散乱的发丝,轻声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待会母亲带紫涵上街去,买你最爱吃的桂花糕和糖葫芦。”
“好吃的?真的吗?”唐紫涵一听到“吃”这个字,顿时眼睛一亮,原先还残留的些许紧张一扫而空。
她一双眸子睁得圆溜溜的,在傍晚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仿佛落进了星星。
宋苛昕见她这副模样,不禁莞尔一笑,语气更加柔软:“那是当然的啦,母亲何时骗过你?”
“谢谢母亲大人——”唐紫涵顿时笑逐颜开,声音又甜又糯。
这时,走在前方的唐金戈忽然转过身来,朝一旁的苏青娥温声说道:“青娥,时候不早了,你也该回去好好休息。这一路风尘仆仆,今日又匆忙入宫……咱们就此别过。以后有空,常来府上坐坐。”
苏青娥微微颔首,唇角含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她的眉毛轻轻弯起,宛若蝶翼停驻于暮色之中,在落日余晖的映照下,整个人仿佛泛着一层淡淡的清辉。她轻声回道:“伯父,我自会常去拜访。这一路回京,多亏您一路照拂。本应设宴答谢,却至今未能尽一番心意,青娥心中实在惭愧……还请您见谅。”
“不必如此客气,”唐金戈摆摆手,语气宽和,“你才刚回来,诸事未定,这边许多人事也还未熟悉。这些虚礼,以后再说也不迟。”
“多谢伯父——”
唐紫涵突然像只欢快的小雀般冲向前,一把抱住苏青娥,将脸埋进她衣衫中,声音又软又糯:“青娥姐,紫涵会经常来找你玩的!紫涵还会给你带好多好吃的哦……冰糖葫芦、杏仁酥、玫瑰糕,统统都分你一半!”
“紫涵,快回来,不可无礼。”宋苛昕在不远处轻声呼唤,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唐紫涵却对母亲的呼唤充耳不闻,反而将苏青娥搂得更紧了些。
她整张小脸都贴在对方胸前,纤瘦的手臂环住她的腰,两人之间几乎毫无缝隙,仿佛真要融为一体似的。
苏青娥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漾开一抹柔色。她抬手轻轻抚过唐紫涵泛着幽紫光泽的长发,动作轻柔如春风,语气温软得能化出水来:“好了,紫涵,别闹了。我会常去找你的,到时候……你可别避而不见哦。”
“怎么可能嘛,青娥姐!”唐紫涵一听这话,顿时松开了手,急急退后半步,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小嘴嘟得老高,“我紫涵绝不是那种人!”
“万一呢?”苏青娥眼中掠过一丝狡黠的微光,唇角轻轻扬起,“假如哪天你正同你喜欢的人在屋内说话,我却突然登门拜访——你说,你会不会把我拒之门外呀?”
唐紫涵立刻用力地左右摇头,发丝随风飘动,活像个被摇动的拨浪鼓:“不可能!青娥姐,我最最喜欢你了,怎么可能还会喜欢上别人呐!”
“喔?是吗?”苏青娥挑眉,尾音微微拖长,带着几分调侃。
“真的——真的!”唐紫涵急得跺了跺脚,嗓音里都带上了几分委屈。
唐金戈适时出声,从容地将话题引开:“公主殿下,方才那个男孩……您打算如何处置?”
苏青娥听到他突然转换的称呼,神色微微一凝,先前戏谑的笑意渐渐收敛。她侧首望向远处,落日为她侧脸镀上一层朦胧金边。静了片刻,她才郑重开口:“看他模样,应是在外漂泊已久。我多年未回京师,如今初返,身边正缺人手。既然是我撞见了他,便是缘分。就让他留在我府中,作一名仆役吧。”
“是。”唐金戈躬身应道。
……
苏青娥回到府邸,伸手触摸在那刚翻新过的墙上,拖着步子,缓慢地行走着,鞋底擦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轻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时间的弦上,慢得几乎要凝滞。
风从巷口溜进来,掀动苏青娥的衣角,但她却浑然不觉,只顾低头看着脚下的路。青苔在石缝间蔓延,偶尔有蚂蚁匆匆爬过,夕阳将她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随着步伐微微摇晃,像是随时会散掉。
在拐角处,一只老猫懒懒地抬眼,对姜青娥的一举一动死死地盯着。
“十年了!”她站在了公主府的门前。
朱漆大门上的金钉早已黯淡无光,门环上缠绕着蛛网,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她伸手欲推,却又缩回,只是用指尖轻轻掠过门上的雕花。那朵牡丹纹样依旧精致,只是边角处已被岁月磨得圆钝。
突然间,"吱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庭院里杂草丛生,花开得稀疏,像是老妇人的银发。
花瓣飘落在青石板上,被她缎鞋轻轻碾过,留下一道淡红的痕迹。
回廊的栏杆褪了色,漆皮翻卷着。她缓步走过,裙裾拂过积尘,惊起几只蛰伏的粉蛾。它们扑棱着翅膀,在斜照的阳光里飞舞,像是碎了的梦境。
正厅的门虚掩着。她驻足良久,终于推开。尘埃在光束中浮动,那张紫檀木的案几还在原处,上面摆着的青瓷花瓶却已空了。
她记得离府那日,瓶中插着的是新折的梅花,如今瓶底积了薄灰,倒映着她模糊的影子。
内室的珠帘断了几串,剩下的也蒙了尘,不再如当年那般流光溢彩。梳妆台上的铜镜生了绿锈,照出的人影模糊扭曲。
她伸手抚过镜面,触到一层薄而涩的积垢。
暮色渐浓,府中的阴影越发深重。她缓步走向后园,池塘早已干涸,池底裂开蛛网般的纹路。那座白玉小桥却依然完好,只是石缝间钻出了几丛倔强的野草。
她在桥上驻足。
十年前离府那夜,也是站在这里,看满池荷花在月光下摇曳。如今荷枯池涸,唯有桥栏上刻着的并蒂莲纹样,还依稀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