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浮动着油条下锅的滋滋声和豆浆滚沸的浓郁甜香，烟火人间的一切，正不动声色地将昨夜那场生死一线的诡谲交锋、那声气急败坏的怒骂，温柔地包裹、沉淀。
“今天早上吃什么？”北三淼看了看天空，出口问道，“你的仆人怎么还没准备好早餐。”
“我昨天跟沈婆婆说，我刚回来，想多出去熟悉一下环境，让她不用给我们准备早餐，所以，今天早上我们得去外面吃。”
“我可没钱！”北三淼听了，立马讲道。
苏青娥不屑的看了北三淼一眼，哼的一声:“跟本公主出去，还要你出钱吗？”
“那也是”北三淼拍拍胸脯，豪爽般地讲，“殿下请放心，我替你花钱一定大大方方，不给你丢人。”
“呵。。。。。。”苏青娥嘴角微微抽搐
最终还是他先动了动。没看身边那位“逆天”的存在，大步走在前面。上了街道，目光落在街角热气腾腾的蒸笼上，声音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却又异常清晰：“所以，你身上那蛊和咒……是打算留着过年下饺子用，还是等下次再招点别的‘惊喜’过来？”
苏青娥身形似乎僵了一下，随即侧过头。晨光落进她眼底，映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无奈，像水面的浮痕，转瞬即逝。
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一种认命般的自嘲：“怎么，怕了？怕我连累你被当成‘豪华自助餐’？”
“怕？”北三淼嗤笑一声，终于也转过头来，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审视，“我是好奇。好奇你这‘移动的麻烦吸引器’，除了蛊和咒，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昨夜未曾散尽的余怒和不易察觉的探究，“还有，昨晚……那声‘混蛋’，骂的是饕餮，还是……”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只是直直地看着对方的眼睛。风卷过，檐角的铜铃又是一阵细碎清响，孩童的笑闹声似乎更近了些，衬得两人之间的沉默更加粘稠。蒸笼的白色水汽袅袅升腾，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某些呼之欲出的答案。
苏青娥沉默了片刻，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她没有回答那个未尽的疑问，反而抬脚，率先朝着早点铺子那诱人的烟火气走去，只丢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饿了。先吃早饭。油条，两根，豆浆，要温的。”
“好的，客官。”店小二快速上前带领二人来到一处桌椅前。
“我，十个包子，再来碗豆浆。”
“好嘞，客官，马上就来……”
四处皆是市井的嘈杂喧闹声，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和那句消散的怒骂，都只是晨光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至于答案？或许就藏在接下来的沉默里，或许……永远也不必说清。
热气腾腾的包子和豆浆很快端了上来。苏青娥对面的男人——昨夜并肩经历惊魂，此刻却仿佛只是个沉默的食客——拿起筷子，却只是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浓白的浆汁。他的目光偶尔扫过苏青娥，带着探究，又在她抬眼时迅速垂下，落在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上。
苏青娥仿佛全然未觉。她慢条斯理地拿起一根油条，细细地掰成小段，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仪式的专注。油条断裂的细微脆响被周遭的喧嚣轻易吞没。她将一小段油条浸入温热的豆浆里，看着它吸饱汁水变得绵软，然后才送入口中。
她的吃相很斯文，甚至称得上优雅，只是速度不慢，两根油条和一碗豆浆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十个肉包堆在男人面前的蒸笼里，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却显得有些食不知味。
邻桌几个脚夫模样的汉子正唾沫横飞地议论着昨夜城西的动静。
“嚯，那声响，真够吓人的！说是好几条巷子都给惊动了？”
“可不是嘛！巡城司的人马都去了，火把亮得跟白昼似的！”
“听说……是冲着‘飞檐鼠’去的？”一个声音压低了，带着神秘。
“嘘！小点声！谁知道呢……反正动静不小，最后好像也没抓着人……”
苏青娥捏着油条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她对面的男人却猛地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苏青娥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只是将手边的豆浆碗朝他那边轻轻推了半寸。
男人灌了几口豆浆才缓过气，尴尬地抹了抹嘴，低声道：“……没事。”他不敢再看她，埋头对付起包子，仿佛那肉馅里藏着答案。
阳光斜斜地穿过早点铺子油腻的棚顶，落在油腻腻的桌面上，映出一点晃眼的光斑。苏青娥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油条，碗里的豆浆也见了底。她放下碗，拿起店家提供的粗布巾，慢悠悠地擦了擦嘴角和指尖，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和疏离。
就在这沉默几乎要凝成实质，压得对面男人喘不过气时，苏青娥忽然抬起了手。她的动作很随意，像是在招呼小二结账，指尖却轻轻一弹。
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铜钱，裹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无声无息地越过几张桌子，精准地落入了角落里一个正在埋头喝粥、穿着灰扑扑短褂的瘦小男人碗里。
“叮”的一声轻响，被淹没在嘈杂中。
那瘦小男人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迅速抬头，目光如电般扫视一圈，最终与苏青娥平静无澜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一碰。
没有言语，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瘦小男人立刻低下头，几口扒完碗里剩下的粥，起身，混入门口川流不息的人潮中，眨眼便消失了踪影。
就在这时，一队巡城司的士兵挎着腰刀，迈着整齐的步子从早点铺子前经过。带队的什长锐利的目光扫过店内每一个食客的脸，当扫到苏青娥他们这桌时，似乎多停留了一瞬。
男人立刻噤声，背脊下意识地绷直了。弯腰拘礼，语气十分恭敬:“公主殿下！”
“微臣不知道您在这里，打扰了您的用膳，请恕罪！”
苏青娥却像是没看见那些士兵，她从容地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正好盖住了油渍。她站起身，晨光勾勒着她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
“走吧。”她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昨夜的血腥，也听不出方才的暗流涌动，仿佛真的只是吃饱喝足，该起身赶路了。
北三淼见状慌忙起身跟上，满腹的疑问和惊疑如同滚水在胸中翻腾，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答案？或许真的不必说清。他看着苏青娥的背影，只觉得那看似寻常的步履下，每一步都踏着看不见的刀锋。
一只早起的雀儿落在街边的槐树枝头，清脆地叫了一声，阳光正好。早点铺子的喧嚣被他们抛在身后，连同那惊心动魄的昨夜，一起被封印在腾腾的热气与沉默的油渍里。
只有苏青娥袖中，那枚刚刚从“顺风耳”碗底顺回来的、微带体温的油纸包一角，无声地证明着，有些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