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娥随即不再理会北三淼，径直走向大街。
她抬头望了望天空，灰蒙蒙的云层低垂，像是要压下来似的。
她蹙眉揣度片刻，忽然转身折回屋内，走到书架前胡乱抽出几本书。手指划过书脊，动作却毫无目的，纸张翻动间她的眼神早已飘远，心思分明不在字句之上。
“怎——么——了？”一道含糊不清的声音突然传来。
北三淼砸吧着嘴，呱唧呱唧地问着，每一个字都裹着黏糊糊的糖浆声。
“没什么，就是在想一些事情。”苏青娥头也不抬，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语气敷衍得几乎快要掉到地上。
可她一抬头，却顿时愣住了。
北三淼手里举着一串鲜艳欲滴的糖葫芦，糖衣亮得晃眼。他两腮鼓得老高，活像塞进了两个大包子，嘴唇周边沾满了亮晶晶的糖渣。他努力动着嘴，一呱一唧、艰难地从糖堆里挤出字来，那副模样既滑稽又狼狈。
“你这是什么鬼模样？”苏青娥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苏青娥话一出口，便见北三淼努力想咽下口中那团扎实的山楂和糖壳，整张脸憋得泛红，眼睛都瞪圆了些。
他手忙脚乱地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胡乱比划两下，一副“快噎死我了还不快救”的滑稽相。
苏青娥原本那点烦心事儿瞬间被冲散了大半，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问管事要了一杯凉茶。“谁让你一口吞整颗的？又不是明天就没得吃了。”
北三淼灌了一大口茶，长舒一口气，总算把话捋直了：“我这不是看你心神不宁的，想赶紧吃完问个明白嘛！”他舔了舔黏糊糊的嘴角，恢复了几分往常那副懒洋洋的调子，“说吧，到底什么事？天要塌了？还是书里藏了咒要炸了？”
“我估摸着时间，我师姐师弟他们应该快来了，我们得抓紧点时间了。”
“什么？你师姐师弟要来了？！”北三淼一听这话，宛如晴天霹雳，整个人僵在原地。手中那根糖葫芦串签“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裹满尘土的糖壳碎了一地。
他猛地扑上前，双手死死抓住苏青娥的肩膀，失控地前后摇晃，声音都变了调：“怎么办？！我怎么办？他们绝对会发现的——我这点修为根本藏不住啊！”
“滚——拿开你的脏手！”苏青娥眼神骤然阴沉，一股冷冽的杀气无声蔓延。她几乎在他碰触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右手如电般探出，狠狠攥住他一只手腕，反向一拧——
“嗷——疼疼疼！松手松手！要断了要断了！”北三淼顿时惨叫出声，整个人歪斜着身子，疼得龇牙咧嘴，方才那股慌劲儿全化作了哀嚎。
苏青娥冷哼一声，这才甩开他的手，仿佛沾了什么不洁之物似的，还掸了掸自己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北三淼抱着几乎被拧脱臼的胳膊，痛得原地跳脚，眼泪都快迸出来了。
“嘶……好狠的心啊！苏青娥，我可是你的盟友！”他龇牙咧嘴地控诉，声音里带着十足的委屈。
“盟友？”苏青娥挑眉，语气讥诮，“盟友就不会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扑上来摇我。再敢用你的脏手碰我，下次断的就不只是胳膊了。”
苏青娥话音未落，脚尖已不轻不重地踢在北三淼的小腿上，催得他一个激灵。根本不容他反驳，她便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风风火火地拽着他扎进了熙攘的人流之中。
…………
良久，待两人重返府邸时，北三淼活脱脱成了一个行走的货架。大大小小的纸包、锦盒从他怀中堆叠直至下巴，几乎将他整个人淹没。他踉跄着冲进厅堂，“啪——”地一声巨响，将怀里那座“小山”尽数卸在梨花木桌上，震得茶杯都晃了三晃。
紧随其后的，是他本人——“腿脚一软，咕咚”一声就瘫蹲在了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汗水顺着额角滚落，他也顾不得形象，抬起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气若游丝地哀嚎：“不行了……真的一步也走不动了……我得、我得先去灌一壶水……”
苏青娥慢他一步进门，正悠闲地整理着略有褶皱的袖口。闻声，她斜睨了一眼瘫软如泥的北三淼，没好气地抛去一个白眼。
“你行不行啊？”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堂堂一个大男人，才逛了这么一会儿就累成这副德行？”
北三淼一听，差点没背过气去。他猛地抬起头，指着桌上那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声音都带了颤：“我的姑奶奶！你倒是看看你买的都是些什么！玄铁打造的捣药杵、沉檀木的全套梳具、还有十几册精钢封皮的孤本……重就算了，还多得能开杂货铺！我这哪是陪你逛街，我简直是给你当苦力驮货的灵兽！”
北三淼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扶着桌角颤巍巍站起身，踉跄着朝茶几上的水壶扑去。他一把抓过青瓷壶，也顾不上找茶杯，直接仰头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猛灌了好几口，凉茶顺着他嘴角溢出，混着额上的汗水一齐淌进衣领。
苏青娥却早已转身，兴致勃勃地开始拆解那座“小山”。她先是拿起那根沉甸甸的玄铁捣药杵，满意地掂了掂，又抽出那套雕花繁复的沉檀木梳具，凑近鼻尖轻嗅了一下淡淡的檀香。
“你懂什么？”她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一丝愉悦的嫌弃，“玄铁捣药方能锁住药性灵蕴，沉檀木梳通经络，活气血。这些可都是有讲究的，岂是你这等只知蛮力的莽夫能明白的？”
北三淼好不容易缓过气，闻言差点被口水呛到。他放下水壶，指着那堆书，痛心疾首：“好，好，这些我都认了！那这些呢？”他抽出一本厚得能砸晕人的精钢封皮孤本，书封上刻着几个艰涩的古字， “《九转丹砂秘录详考》……这玩意儿又重又拗口，你买一套还不够，买了整整三套不同的注疏版本！你是打算开宗立派，还是嫌我力气太多没处使？”
苏青娥终于转过身，手中还拿着一把小巧玲珑的玉器。她挑眉看着他，眼神里闪烁着一种“你太无知”的光芒。
“版本校勘，乃治学根本。稍有差池，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她说得一本正经，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玉器表面，“何况，这些可不是普通的书册，封面乃寒山精钢所铸，内页浸过灵墨，水火不侵，虫蛀不腐，是能传世的宝贝。让你搬一搬，那是你的荣幸。”
北三淼张了张嘴，看着苏青娥那副理所当然、甚至隐隐有些“你快来谢恩”的表情，彻底没了脾气。他瘫坐回椅子上，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行，行，你是公主，你说什么都对。下次……下次这种‘传世的荣幸’，能不能麻烦您提前雇一头真正的灵兽？”
苏青娥嘴角似乎微微勾了一下，转瞬即逝。她重新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新得的玉器，轻飘飘地丢下一句：
“看你表现。”
“对了，”苏青娥忽然想起什么，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转向北三淼，带着几分探究的好奇，“你之前不是提过，你看过不少‘禁书’么？我倒是很感兴趣，说来听听。”
北三淼原本瘫在椅子里，一副快要散架的模样。闻言，他眼皮懒懒一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非但没坐直，反而将手臂大大咧咧地摊开，头向后一仰，完全陷进椅背的阴影里，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丢出四个字：
“看——你——表——现——”
他故意拉长了每个字，尾音上扬，带着点懒散的戏谑。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恰好照亮他半边脸和那副“你能拿我怎样”的得意神情，整个人显得既无赖又狡猾，仿佛捏住了什么不得了的筹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