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娥的眼神倏地眯了起来，像是被阳光惊扰的猫瞳。她非但没有发作，反而向前倾了身子，指尖无声地划过光滑的桌面，一步步靠近瘫在椅子里的北三淼。
阴影随着她的前倾缓缓笼罩了北三淼半边身子。她停在他面前，离得很近，嘴角弯起一个极浅、却毫无温度的弧度。
“哦？”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气音，反而比提高声调更令人头皮发麻，“那你倒是说说，想看我…怎么表现？”
她刻意停顿，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像是在打量从何处下刀比较顺手。
“是给你再沏一杯润喉的茶？”她的指尖轻轻点了一下他方才扔在桌上的空茶杯，发出清脆一响，“还是……帮你‘活动活动’筋骨，让你能坐得更直、说得更清楚些？”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一字一顿，缓慢而清晰。室内仿佛有无形的寒意蔓延开来，连光线都似乎冷凝了片刻。
北三淼摊开的手臂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
北三淼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苏青娥投下的阴影和那轻柔却危险的语气，像是一张无形的网，缓缓收紧。
他摊开的手臂慢慢收回，搁在扶手上，指尖下意识地敲了敲木头。
“咳，”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那点玩世不恭的调子，却莫名有点发虚，“表现嘛…其实也简单。比如，先把那根新买的玄铁捣药杵…从我明天的‘苦力清单’里划掉？”
他试探着抛出条件，眼睛悄悄观察着她的神色。见苏青娥只是眯着眼，唇角那抹似笑非笑半点未变，他立刻见风使舵，补充道：“当然！主要是因为我觉得，那些禁书里的秘闻軼事，配上好茶才能品出真味。不如…你先沏一壶‘碧潭飘雪’？我这嗓子，确实有点干。”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真诚又无辜，甚至带上了一点期盼，仿佛真的只是在讨一杯茶喝。
苏青娥静默地盯着他看了几息，那目光锐利得几乎要将他钉在椅子上。就在北三淼觉得后背都要渗出冷汗时，她忽然直起身。
笼罩着他的压迫感骤然消失。
“好啊。”她轻飘飘地应了一声，转身走向茶具柜，声音听不出情绪，“碧潭飘雪是吧？等着。”
她答应得太过爽快，反而让北三淼心里咯噔一下，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那壶茶可能没那么好喝。
他忍不住坐直了些，心里飞快盘算着那些禁书里，哪一段既能勾起她的兴趣，又不至于让自己事后死得太惨。
苏青娥转身从茶柜中取出茶罐的背影，优雅得像是只是在招待一位寻常客人。
北三淼却觉得后颈的寒毛都要立起来了。她太过平静，平静得反常。那声 “好啊”还在他耳边轻飘飘地回响，每一个音节都透着令他不安的诡谲。
他看着她不疾不徐地温壶、置茶、高冲低泡，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耐心。
水汽氤氲升起，模糊了她几分神色，却让那纤细手指提起砂壶的弧度显得更加清晰——北三淼莫名觉得，那提着的不是茶壶，而是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刃。
“喏，你的碧潭飘雪。”
一盏白玉似的茶杯被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上，茶汤清亮，翠绿的茶叶舒展开，如同沉入碧潭的兰舟，几朵茉莉花瓣如雪般飘浮其上，香气清幽。
北三淼盯着那杯茶，喉结又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他现在一点也不渴了，甚至觉得这杯茶喝下去，可能会当场表演一个“七窍生烟”。
“怎么？”苏青娥好整以暇地在他对面坐下，自己也端了一杯，轻轻吹了口气，眼帘微抬，目光像是最细的银针，“怕我下毒？”
她抿了一口，唇角那抹似笑非笑又浮了起来：“放心，要让你‘活动筋骨’，我从不借助这种不上台面的小玩意儿。”
北三淼干笑两声，硬着头皮端起茶杯，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甘醇，花香清雅。但他却品出了一股“断头饭”的滋味。
“好茶！真是好茶！”他夸张地赞叹，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气氛，“青娥你泡茶的手艺真是越发精进了！”
“茶也喝了，”苏青娥放下茶杯，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咔”声，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所有的闲适瞬间收敛，只剩下冰冷的审视，“现在，能说了吗？那些禁书里的‘秘闻軼事’。”
她特意加重了那四个字，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北三淼的心尖上。
北三淼立刻正襟危坐——虽然脊背还是挺不直，但态度已然端正了十倍。
他大脑飞速运转，将那些偷藏起来的禁书内容在脑子里过电般筛了一遍。
“咳，说起来，我曾经偶然看到一卷残篇，据说是前朝那位叛出宗门的‘璇玑仙子’的手札……”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苏青娥的表情，见她眼神微动，心中稍定，知道自己押对了宝，这位于他们而言极为特殊的人物，总能引起她的兴趣。
他故意说得有些零碎，关键处语焉不详，既勾着她的好奇心，又给自己留足讨价还价的余地：“那手札里提到了一处秘境，据说与她当年带走的宗门至宝有关……哦，里面还隐约提到了某种能破解蛊的禁术……包括——蚀心蛊……也不知是真是假……”
他看到苏青娥搭在桌沿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心中暗自窃喜，北三淼面上却装作为难：“可惜啊，那卷手札破损得太厉害，许多关键之处都模糊的太厉害了……”。
他适时地停住，眨巴着眼睛，期待地看着苏青娥，试图用信息换点喘息的空间。
苏青娥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摩挲。
室内茶香袅袅，气氛却比方才更加紧绷。一场新的、无声的较量，在氤氲的茶雾中再次悄然展开。
北三淼的心，依旧悬在半空，那杯“碧潭飘雪”的后续效力，似乎才刚刚开始发酵。
“你觉得我——好——骗吗？”
“……”
苏青娥摩挲杯沿的指尖停了下来。
室内静得能听见茶水渐冷的细微声响。北三淼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地敲在胸腔里，与他夸张的赞叹余音形成了可笑对比。
她忽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针尖似的、带着冷意的笑，而是某种更轻、更飘忽，甚至近乎温柔的东西。但这笑却让北三淼背后的寒毛根根倒竖，比直面她的怒火更让他头皮发麻。
“残篇？”她轻声重复，像是品味着这两个字，“破损得厉害？”
北三淼硬着头皮点头：“千真万确！字迹模糊，散佚众多，我能辨认出的实在有限……”
“算了，看你也不是真心想跟我说，逼你也没用，况且我们现在是交易关系。”
“罢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