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怡与灵空二人快步穿行于渐暗的市街之中。
暮色四合,晚风微起,吹起他们粗布衣袍的边角——那与往日华服云裳迥异的装扮,仿佛将两位仙子般的人物悄然隐入尘俗。
长街两侧,灯笼次第亮起,在青石板上投下暖色光晕。
走在前方的灵空忽然听见诗怡的声音自后方传来:“灵空,停下。”
他应声止步,转身时衣摆扬起一道朴素的弧度。只见诗怡立于一盏灯笼下,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她略显疲惫却依然清丽的侧脸。
“怎么了?师姐。”灵空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诗怡抬眼望向天际,残霞正在西天渐渐褪去色彩。
“天色已晚,”她轻声说道,目光回落至灵空脸上,“先寻一家客栈歇脚,明日再启程。”她稍作停顿,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符,继续说道:“也该联系你苏师姐了,须将我们眼下情况告知于她。”
“明白。”灵空点头应道,视线扫过街道两旁林立的店铺招牌,“那我去寻处合适的客栈,师姐在此稍候片刻。”
说罢,他转身融入渐浓的夜色中,身影在灯笼映照下忽明忽暗。
灵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转角,诗怡独自立于灯笼下,夜风拂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微微握紧手中的玉符,目光掠过街面上匆匆而过的行人,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远方的天际最后一抹紫霞也沉入黑暗,长夜正式降临。
不多时,灵空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光影交错处。
“师姐,”他快步走近,声音压低,“前方有家‘归云客栈’,看似清静,后院还有信鸽可用。”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已要了两间上房。”
诗怡颔首,“带路吧。”
归云客栈果然如灵空所说,门面不大却干净整齐。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年纪较大的老婆婆,灵空办理住店手续时,诗怡的目光扫过大堂——三四桌客人正在用膳,看似寻常百姓,唯角落一黑衣男子独坐饮酒,姿态从容得不似寻常过客。
拿到房门钥匙后,诗怡轻声道:“你先回房休息,我去后院传信。”
后院比想象中宽敞,一盏孤灯挂在檐下,照亮一小片石板地。诗怡取出玉符,指尖凝气,玉符微微发亮。
她正欲传讯,忽然听到墙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竟在客栈门外戛然而止。
前院顿时响起一阵喧哗,诗怡收起玉符,悄步移至通往前院的月门边,只见三四名身着暗蓝官服的人正与那个接待过他们的男孩交谈。
虽听不真切,但“追查嫌犯”、“南十六区”等字眼随风飘来。
诗怡心头一紧,正要退回后院,却撞上一堵坚实的胸膛。她猛地转身,发现竟是方才堂中那个黑衣男子。不知何时,他已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
“姑娘可是需要帮助?”男子声音低沉,眼中带着难以捉摸的神色,“那些官差要找的人,似乎与二位颇为相似。”
诗怡下意识后退半步,真气暗凝于掌心:“阁下何人?”
男子唇角微扬,勾勒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自怀中取出一物,动作轻缓而从容——那是一枚玉符,与她手中的几乎别无二致,在皎洁月光下流转着如水般的温润光泽,仿佛凝结了千年岁月的沉淀。
“或许,”他声音低沉,如夜风拂过琴弦,“我与你们要找的人,颇有渊源。”
诗怡眸光一凝,指尖不自觉收紧:“我如何相信你?”
男子轻摇手中玉符,那玉符在月下划出一道柔和的光弧。“这不就是?”他语气淡然,却字字清晰,“我想,没有人能从你师妹手里夺得此物吧?乐圣之徒——诗怡。”
“你……”诗怡身子猛地一震,眼眸骤然睁大。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不断变幻的神色:惊疑、戒备、犹豫,最终化作一丝决然。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微微发白。
“时间不多了,”男子语气轻描淡写,却像在平静湖面投下一颗石子,“再犹豫可就来不及了呦。”
诗怡的目光如实质般在他身上流转。这人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自有一派光风霁月的气度。
她心中天平急速摇摆:若他心存歹意,方才就有无数机会出手,何必在此周旋?可是……师姐的信物为何会在他手中?月光渐渐西斜,投下斑驳的树影,像是在催促她做出决定。
“好,”她终于咬牙,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断,“我跟你走。但我要先去寻我师弟。”
“速去速回……”男子话音未落,诗怡已如一阵风般掠向客房。
“砰”的一声,房门被猛地推开。只见灵空正悠闲地坐在桌前,手中茶盏氤氲着袅袅热气。诗怡不及多言,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快跟我走!”
“噗——”灵空猝不及防,一口热茶尽数喷出,在月光下绽开细碎的水珠。
“怎么了,师姐?”他慌忙起身,衣袖带翻了茶盏,青瓷盏在桌上滚了一圈,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没时间解释了,”诗怡语气急促,手上力道不减,“跟着我快走!”
她拉着尚未回神的灵空转身便走,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微风,吹散了桌上残留的茶香。灵空跌跌撞撞地跟着,满腹疑问都化作了耳边呼啸的风声。
“好了,可以走了。”
男子见二人已至,也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他目光在诗怡和尚且懵懂的灵空身上短暂停留,那眼神深邃如古井,看不出丝毫波澜。
随即他抬起右手,衣袖在夜风中轻轻拂动,做了一个简洁而明确的手势——食指与中指并拢,向前方浓密的林间一指,继而手腕翻转,向着自己心口一敛,示意二人紧随其后。
不待他们回应,男子已然转身。他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身形便如离弦之箭般掠出,悄无声息地投入那片吞噬光明的黑暗森林。
诗怡不敢迟疑,拉紧灵空的手腕紧随其后。就在跨入林线的一刹那,周遭的光线与气息陡然剧变。皎洁的月光被交错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只在厚厚的腐叶层上投下零星黯淡的光斑。
方才尚可听闻的夏虫低鸣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压迫耳膜的寂静,只偶尔被远处不知名夜枭的啼叫划破。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腐烂草木的微酸,以及一种冰冷的、若有似无的雾气。
灵空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脚下厚厚的落叶柔软而陷足,发出窸窣的轻响,在这片过份幽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
他抬头,只见前方男子的背影在盘根错节、形态诡异的树木间灵活穿梭,时隐时现,宛如一个飘忽的幽灵,引领着他们奔向未知的黑暗深处。
男子身形如鬼魅,在几乎不见五指的密林中竟似如履平地。
他的脚步轻盈得不可思议,踏在堆积的腐叶上,只发出几不可闻的沙沙声,仿佛他并非实体,而是一缕穿行于林木之间的夜风。
诗怡紧拉着灵空,勉力跟上。越是深入,周遭的黑暗便愈发浓稠粘滞,仿佛活物般挤压着视线。
盘根错节的古木枝桠在头顶扭曲交错,形如怪异的臂膀,遮蔽了最后一丝天光。
空气冰冷潮湿,带着陈腐和某种淡淡的、难以言喻的腥气,吸入肺中都带着刺人的寒意。
灵空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被握住的手腕也微微颤抖,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