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动作顿住，指尖悬在半空，忽然想起昨夜灵空失控时……
诗怡慢慢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血迹，冰凉的床单透着丝凉意，血迹早已失去温度，却让她指尖微微发烫。
她想起方才对灵空说的那些重话，想起他被呵斥时茫然的眼神，想起他绊倒后爬着离开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涩。
她明明不是想凶他的——她只是慌，慌昨夜的失控，慌他说的“心意”，慌自己心里那点藏了许久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情绪。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苛责和呵斥。
窗外的山风吹进来，掀动了床帘，也吹乱了她垂在肩头的发丝。
诗怡抬手把发丝别到耳后，指尖碰到耳尖，还是烫的。她看着那片淡红的血迹，又看了看地上破碎的茶盏……
一声轻叹从喉间溢出，带着说不清的无奈和慌乱。她伸手把床单轻轻拢了拢，想遮住那片血迹，却怎么也遮不住，最后只能作罢，起身去拿扫帚，慢慢扫着地上的茶盏碎片，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晨光里，碎片反射着细碎的光，像她此刻乱得没了章法的心。
…………
房门外，灵空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滑坐在地，那本厚重的《妖兽图鉴》摊在膝头，书页却久久未曾翻动。
他的目光凝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心神却早已沉入一片不见底的寒潭。恐惧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越收越紧，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怕，怕得指尖都在微微发颤。那件事……那件难以启齿的意外，会不会在师姐心上划开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她看他时，那总是含着暖意的明澈眼眸，是否会从此蒙上阴翳，或是……彻底转为冰冷的陌生？
他更不敢想的是，那道无形的裂痕，会不会在他们之间悄然蔓延？往日里亲切的呼唤、无间的谈笑、并肩作战的默契，是否都将被沉默与距离取代？最终，走向形同陌路的结局。
他，真的害怕。那种熟悉的、彻骨的寒意再次从心底升起，仿佛要将他重新拖回那个只有他自己的世界——那个空旷、寂静、连呼吸都带着回声的囚笼。他曾在那里待了太久，久到几乎忘记阳光的温度。
有时，在夜深人静，恐惧啃噬内心时，灵空会强迫自己冷静，用一种近乎残忍的理智对自己低语：“有什么好怕的，灵空？这世界本就是孤单的。你看那太阳，煌煌赫赫，亘古独行；那月亮，清辉冷冷，孤悬中天；就连那漫天的星辰，看着熙攘，实则每一颗之间，都隔着遥不可及的亿万虚空……孤单是常态，谁不是如此？没有谁能陪谁一直走下去，父母、师长、乃至……最亲近的人，终有一日都会离去。你要做的，不过是学会适应这孤独，习惯它，然后……掌控它。”
这番道理，他对自己说过无数次，几乎能倒背如流。可每一次想起师姐可能转身离去的背影，这些构建起来的、脆弱的心理防线，便如同被洪水冲击的沙堡，瞬间垮塌。
一股巨大的、无法排遣的孤寂感猛地攫住了他。灵空抬起右手，用力蒙住自己的眼睛，仿佛想将那股湿意和软弱一并堵回去。
指缝间，传来他压抑着颤抖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又带着锥心的痛楚：“孤单得……连星星都想坠落啊……”
周遭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紊乱的心跳声在耳中鼓噪。
………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从那种自弃的情绪中惊醒，像是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强行将思绪扯开。他侧耳倾听，廊外依旧只有风声。
一丝不安再次浮现。灵空放下手，望向院门的方向，眉头不自觉地蹙起，低声喃喃：
“话说，苏师姐和北师兄……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
……
忽然，一辆装饰华贵的乌木马车横亘在路中央，车厢两侧雕着缠枝莲纹。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男子缓步走下，手中握着把象牙柄的折扇，扇面上题着墨色山水，他慢条斯理地在胸前扇动，带起的风里都裹着几分慵懒的矜贵，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动，眼底却没半分暖意。
“四妹，好久没见。”男子的目光先在北三淼身上淡淡扫过，随即落在苏青娥脸上，语气拖得有些长，“听说你前几天刚回来，可惜我这几日有点忙的，没能及时去府里看你，真是十分不好意思。”
他说着“不好意思”，嘴角却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扫过苏青娥。
北三淼闻言，立刻侧过身看向苏青娥，眉头微蹙。
可苏青娥却像没看见北三淼的神色般，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脸上挂着温婉的笑意，声音平和得听不出波澜：“大哥日理万机，本就辛苦，这怎么会是大哥的错？相反，是我这个做小妹的不懂事，回来前没提前差人给大哥递个信，让大哥挂念了，真是糊涂。”她说着，微微屈膝行了个浅礼，姿态谦卑，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哎，这怎么能光是四妹的错呢？我这个做大哥的也有错啊，父皇夜真是的，知道你回来都不告诉我一声。”
他语气温和，略带自责，随即展颜一笑，袖袍轻拂，如春风化雨。
“不过正好，今日我府上清闲，你与师弟若无要事，不妨随我回府一叙，如何？”
“……” 苏青娥略作迟疑，轻声道：“大哥，这样会不会太叨扰了？”
“小妹何出此言？”苏青轩摇头轻笑，目光温润，“一家人，何来麻烦之说？”
苏青娥这才嫣然一笑，侧身望向身旁始终沉默的少年：“师弟，去大哥府上坐坐，你可愿意？”
北三淼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坚定：“全听师姐安排。”
“那便请吧。”苏青轩含笑示意，抬手掀开车帘。苏青娥轻扯北三淼的衣袖，二人先后登车。苏青轩随后而上，帘幕垂落，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马车缓缓启程，驶向那座属于当朝大皇子的府邸——平轩府。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闻车轮轧过青石路的碌碌声，和彼此轻浅的呼吸。
苏青娥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那枚白玉坠饰，眼尾余光却不时扫过对面闭目养神的大哥，心中冷笑：面上倒是谦和温雅，谁知那春风般的笑意后，藏着怎样的心思？
北三淼端坐如松，神情看似平静，眼中却凝着一层薄霜。自初见苏青轩起，他便从对方那平和的气息下，嗅到了一丝极淡却无法忽视的血腥气——那是属于真正强者，甚至是……杀戮者的气息。
他全身肌肉微微绷紧，真气在经脉中无声流转，如同蛰伏的猎豹，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危机。这不仅是为了自保，更是为了履行他对苏青娥的承诺。
而苏青轩，始终阖目倚着厢壁，似在小憩。呼吸匀长，面容平静如水，教人窥不透半分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徐徐停稳。
帘幕掀开，眼前已是平轩府邸。早有成群的仆从侍立两侧，见到三人，齐整躬身，声音恭谨无比：“恭迎大殿下，四公主殿下。”
苏青轩翩然下车，侧身展臂，衣袖在微风中轻扬，姿态优雅从容：“四妹，北公子，请——”
北三淼抱拳，言简意赅：“多谢。”
苏青娥只微微颔首，未再多言，便举步迈入那朱漆大门，北三淼默然紧随其后，身影没入深深的府院之中。
府内景象与外界截然不同。穿过影壁，便是曲折回廊，廊下悬着八角宫灯，虽未至夜间，也已燃起幽幽烛火，将廊柱的影子拉得细长。
院中奇石罗列，泉水淙淙，几株晚开的玉兰在角落里静吐幽芳，处处透着雅致，却也透着一股过于精心雕琢的清冷。
苏青轩步履从容，引着二人穿过庭院，步入一间敞亮的花厅。厅内陈设简约却不失贵气，紫檀木的桌椅，博古架上陈列着些古玩玉器，墙上挂着一幅意境深远的山水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若有似无的冷香。
“四妹，北公子，请坐。”苏青轩率先在主位落座，抬手示意，姿态无可挑剔。立刻有侍女悄无声息地奉上香茗，白玉茶盏中，茶汤清碧，热气袅袅。
苏青娥依言坐下，北三淼却未立刻入座，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花厅的几处出入口，以及厅外庭院的布局，心中默默记下可能的退路与隐蔽点，这才在苏青娥下首坐下，脊背依旧挺直。
“尝尝这茶，是南方新贡的‘雾里青’，父皇前日刚赏下来的。”苏青轩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笑意温和，“四妹离京这些时日，怕是许久未喝到宫里的味道了。”
苏青娥指尖碰了碰温热的盏壁，并未端起，只是微微一笑：“有劳大哥挂心。我在外随师学艺，清茶淡饭惯了，倒也不太想念这些。”
“哦？”苏青轩挑眉，放下茶盏，目光似有关切，“说起来，四妹此番回京，似乎比预定的时日要早了些？可是师门那边……”
“师门一切安好，是我自己有些私事要处理。”苏青娥打断他的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