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轩脸色骤然一变，抬起的右手僵在半空。
火光映照下，北三淼与苏青娥背靠背立于庭院中央，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微微急促的呼吸。府外的喧闹与府内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苏青娥抬起下巴，看向廊下脸色阴晴不定的兄长，唇边泛起一丝冷冽的笑意。
“大哥，”她声音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皇室威仪，“看来，父皇他老人家，并不想我在你府上‘稍候’呢。”
苏青轩立在廊下，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府外的喧哗声愈发清晰，马蹄声、甲胄碰撞声、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如同无形的浪潮拍打着平轩府的院墙。
他缓缓放下抬起的手臂，脸上阴鸷的神情如潮水般退去，重新覆上那层温润如玉的假面，只是眼底的寒意挥之不去。
“打开中门，迎旨。”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包围着庭院的黑衣护卫如潮水般退去，弓弩手也收起 了武器，迅速消失在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地上散落的香炉碎片、几处打斗的痕迹以及廊檐下仍在燃烧的火焰，证明着方才的惊心动魄。
中门洞开，一队身着禁军服饰的侍卫鱼贯而入，分列两侧，神情肃穆。一名手持明黄绢帛的老太监迈着方步走入，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庭院，在苏青娥和北三淼身上略作停留，最后落在苏青轩身上。
“大殿下，老奴奉陛下口谕，请四公主殿下即刻入宫。”老太监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青轩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有劳常公公亲自跑一趟。方才府中不慎走水，惊扰了四妹，正准备护送四妹入宫向父皇请安，不想父皇先派您来了。”他言辞恳切，将方才的刀光剑影轻描淡写地归为“走水”。
常公公是宫里的老人，什么风浪没见过，闻言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大殿下有心了。既然如此，便请四公主随老奴走吧。”他目光转向北三淼，“这位是？”
“他是我的师弟，北三淼。”苏青娥抢先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骄矜，“父皇若要见我，他自然要随我一同入宫。”
常公公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既如此，北公子也请一同前往吧。”
北三淼默默收剑，走到苏青娥身边。他能感觉到常公公看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这皇宫之内，果然步步皆是眼线。
苏青娥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裙，昂首从苏青轩面前走过，脚步未有丝毫停顿，仿佛他只是路边无关紧要的摆设。在经过他身边时，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地说道：“大哥，这份‘厚待’，小妹记下了。”
苏青轩笑容不变，微微颔首，如同一个真正宽容的兄长在目送闹别扭的妹妹。
北三淼紧随苏青娥身后，在与苏青轩擦肩而过时，两人目光有刹那的交汇。没有言语，但那冰冷的杀意与毫不退缩的警告，已在空中无声碰撞。
走出平轩府大门，一辆更为华丽宽敞的皇家马车已等候在门外，周围是数十名气息沉凝的禁军护卫。
登上马车前，苏青娥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森严的府邸，朱唇紧抿。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这片是非之地。车厢内，只剩下苏青娥与北三淼两人。
直到此时，苏青娥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弛下来，她靠在柔软的垫子上，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刚才……多谢。”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
北三淼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警惕地透过车窗缝隙观察着外面的街道：“分内之事。只是……皇帝此时召见，是福是祸？”
苏青娥揉了揉眉心，眼神复杂：“父皇心思深沉，难以揣度。许是有人‘适时’地向他禀报了平轩府的动静……”她冷笑一声，“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我们彻底暴露在各方视线之下了。”
她看向北三淼，神色凝重：“入了宫，万事小心。父皇面前，不可有丝毫逾越之举。我大哥……绝不会就此罢休。”
北三淼点了点头，感受着怀中那枚苏青娥之前交给他的、触手温润的玉佩。这不仅仅是信物，更像是一个漩涡的中心，将他牢牢卷入了这帝国最高权力的纷争之中。
马车沿着宽阔的御道前行，两侧是高耸的宫墙，投下巨大的阴影，逐渐将马车吞没。皇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愈发巍峨而神秘，如同蛰伏的巨兽。
宫门次第打开，又重重关上，将外界彻底隔绝。
前方的道路，隐藏在深宫的重重迷雾之后，吉凶未卜。北三淼能感觉到，一股更庞大、更无形的压力，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但奇怪的是，引路的太监并未将他们引向平日接见臣僚的正殿，而是沿着一条偏僻宫道，走向皇帝日常起居的寝殿区域。
尚未走近，便听见殿内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笑声——正是当朝天子苏昊。紧接着，一道苍老却清越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毫不客气的斥责：
“痴儿，仍是这般沉不住气！落子如用兵，岂能如此急躁？”
这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殿外二人的耳中，让他们心中同时一凛。在这深宫禁苑，何人敢如此训斥九五之尊？
待到太监通传后，二人踏入寝殿外间，只见烛影摇红，苏昊一身常服，正与一白发老者对坐于一张紫檀木棋盘前。
那老者须发皆白，面容上沟壑纵横，显然年事已高，却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旧儒袍，身形清癯，颇有几分寒酸书生的模样。然而，他眉眼舒展，笑容温和，宛如春风拂过古松，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宁静与亲近之意。
苏青娥一见那老者，眸中闪过惊诧，随即敛衽行礼，姿态是少有的恭谨：“青娥见过儒圣大人。”
北三淼虽不明所以，但见苏青娥如此，也立刻抱拳躬身：“北三淼，见过儒圣大人。”
被称为“儒圣”的老者闻声，不紧不慢地将手中那枚温润的黑玉棋子放入棋罐，又仔细理了理本已十分平整的衣袖，方才缓缓起身。
他目光扫过二人，最终那温和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视线，稳稳地落在了北三淼身上，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许。
“都是好孩子，不必多礼。”他的声音舒缓，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苏昊见状，故意板起脸，语气里带着几分只有在极亲近之人面前才会流露的抱怨：“夫子，您这一来，倒显得朕像个不懂事的毛头小子，很多余啊。”
儒圣闻言，转回头看向故作委屈的皇帝，不由捋须，发出一阵浑厚而畅快的大笑：“哈——哈——哈——哈！”
笑声在静谧的寝殿中回荡，冲散了方才因平轩府遭遇而笼罩在苏青娥与北三淼心头的阴霾，却也让眼前的局面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父皇。”苏青娥敛衽行礼，声音清脆却不失庄重。
北三淼紧随其后，抱拳躬身，姿态恭敬：“草民北三淼，见过皇帝陛下。”
苏昊微微颔首，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女儿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苏青娥抬眸，直接问道：“不知父皇此时召女儿入宫，所为何事？”
皇帝却摇了摇头，抬手指向一旁安然品茶的儒圣，语气平和：“非是朕要见你。是夫子，想与你们二人谈谈。”
这话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一颗石子，让苏青娥与北三淼皆是一怔。他们上午才刚从太学出来，若夫子真有事，为何当时不言，偏要此刻借陛下之名召他们入宫？
苏青娥心思电转，不过瞬息之间，便已恍然。她目光微动，看向那位泰然自若的白发老者，当即再次敛衽，语气诚挚了许多：“青娥愚钝，谢过儒圣大人。”
北三淼此刻也明白过来。此番召见，表面是谈话，实则是儒圣在知晓了他们与大皇子的冲突后，借皇帝之名将他们召入宫中，既是解了平轩府之围，更是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暂时将他们置于皇权的庇护之下。
他心下一凛，再次深深作揖，这一次，比方才面对皇帝时更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敬重。
儒圣放下茶盏，目光温和地掠过二人，随意地摆了摆那只枯瘦的手，袖袍带起一阵淡淡的墨香。
“小事而已，不必如此多礼。”他语气轻淡，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衣襟上的落尘，“不过是人老了，总想和年轻人多说几句话罢了。”
儒圣捻着颌下银须，目光落在北三淼身上，话锋却对着两人问：“这几天有人用‘江山根基在万民，非独世家’，批评大皇子的寒门无资格论国策’，这是你自己想的？”
北三淼心头一紧，开口说道：“是青娥与三淼兄闲聊时偶得，夫子常说‘民为贵’，我们不过是记着夫子的教诲罢了。”
北三淼编的这话既捧了儒圣，又将两人绑在一处，不显突兀。儒圣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赞许，又说道：“你用《周礼》里‘公侯不私占民田’驳了大皇子的‘封地特权’，倒是把朕教的东西用活了。只是——”他话锋微顿，语气沉了些，“锋芒太露，易招暗箭。”
皇帝忽然开口，指尖敲击着桌面:“这小子，有几分朕年轻时的模样。只是平轩府（大皇子府邸）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太监的通报：“启禀陛下，大皇子殿下求见，说有要事奏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