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娥与北三淼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警惕——这来得也太快了。
儒圣却笑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让他进来。正好，老夫也想听听，他有什么‘要事’。”
不多时，身着锦袍的大皇子苏明轩昂首而入，见殿内不仅有皇帝，还有儒圣与苏青娥、北三淼，脸上的急切顿时僵了一瞬，随即躬身行礼：“儿臣见过父皇，见过夫子。”他目光扫过苏青娥二人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怨怼。
“你有何事？”
皇帝的声音传来，听不出喜怒，如同殿内沉郁的檀香，缥缈而疏离。
苏明轩定了定神，上前一步，衣袍微动，声音在空旷的寝殿中清晰响起：“晚辈见过儒圣！启禀父皇，宫门外，吴国太子前来求见，言明有要事相商。”
“喔？”皇帝尚未开口，一旁的苏青娥却先抬起了头，秀眉微蹙，毫不掩饰语气中的不悦，“他来做什么？”
对于公主这略显失礼的插话，皇帝只是眼睫微动，并未出言斥责，默许的姿态本身就已是一种态度。
苏明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转向妹妹，唇角牵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语气温和，字句却清晰得如同掷地有声的玉珠：
“妹妹，你难道还不知道吗？这位吴国太子，正是你名正言顺的未婚夫。”
“知道。”她的话语落下，殿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只有那袅袅檀香，依旧在不疾不徐地盘旋、上升，仿佛在无声地编织着一张无形的大网。
那声“知道”落下，像一颗冰珠坠地，清脆，却带着冻人的寒意。殿内一时寂然，连檀香烟雾都仿佛凝滞了片刻。
苏青娥的下颌依旧微微扬着，那是她与生俱来的骄傲，可宽大袖袍下，指尖却已悄然掐入了掌心。她怎能不知道？那纸承载着她命运，却无关她意愿的婚书，自三年前缔结之日起，便如同无形的枷锁，悬在她的心头。
苏明轩看着她强自镇定的侧脸，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在唇角化开，更深，也更难以捉摸。他转回身，面向御座，姿态恭谨，声音平稳地继续禀报：
“吴太子言，此番前来，一为履行旧约，二为……代吴国国主，商谈两国边贸新策。他称，此事关乎两国未来十年商贸命脉，需与父皇当面详陈。”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让“履行旧约”四个字，清晰地回荡在殿宇的每一个角落。
皇帝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奏章，抬起眼。那目光似乎越过了珠帘，落在了苏青娥身上一瞬，深沉难辨，随即又转向苏明轩。
“边贸新策？”皇帝的声音依旧平淡，“吴王倒是找了个好由头。让他去文华殿候着吧。”
“儿臣遵旨。”苏明轩躬身领命，眼角余光却瞥向一旁的妹妹。
苏青娥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初春的嫩柳，带着一种脆弱的倔强。父皇没有立刻召见，而是让周瑾去文华殿等候，这其中的微妙，她岂会不懂？那是对吴国太子身份的拿捏，也是对她，对这门婚事的某种未定性的观望。
“青娥。”皇帝忽然唤了她的封号。
“儿臣在。”她立刻收敛心神，垂首应道。
“你……”皇帝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词句，“也去吧。毕竟关乎你的婚约，听听无妨。”
这话语听起来是恩典，是重视，可落在苏青娥耳中，却让她心头猛地一沉。这无异于将她推至台前，让她亲自去面对那个名义上的“未婚夫”，去直面这桩她避之不及的婚姻。
“……是，父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波澜从未兴起。
她微微屈膝行礼，转身，与苏明轩一同退出大殿。转身的刹那，她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已收敛殆尽，只剩下公主应有的、无懈可击的端庄与疏离。
北三淼肩头微动，衣摆无风自颤，脚尖已下意识地偏向苏青娥离去的方向。他体内气机流转，似要随之而去。
“北三淼。”
儒圣的声音不高，却如古钟轻鸣，带着一种抚平躁动的奇特力量，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北三淼身形一滞，迈出的脚步生生顿住。
儒圣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看到了那渐行渐远的命运轨迹。他缓缓张口，声音平和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规律，如同在阐述天地至理：
“这是她亲手种下的因，需得她自己去尝那果。此间历程，旁人替代不得，也……干涉不得。” 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在北三淼紧绷的侧脸上，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告诫的意味，“因果之线，看似无形，却最是坚韧难断。贸然牵扯其中，恐遭反噬，是件极危险的事情。你，还是不去为好。”
北三淼沉默伫立，如同一尊骤然冷却的石像。他深邃的眼眸中波涛暗涌，那是理智与冲动，担忧与无奈的交锋。最终，他眼中翻腾的光彩一点点沉寂下去，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只是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一时间，亭中只闻风吹竹叶的沙沙细响。
一直静观棋局，仿佛超然物外的皇帝苏昊，此时屈指，轻轻敲了敲冰凉的玉石棋盘，发出清脆的“叩”声，打破了这片沉寂。他语气沉稳，带着帝王的从容：
“夫子，”他开口道，目光已重新落回纵横交错的棋盘上，“既然缘法如此，便不必强求。你我这局未竟之棋，不如继续？”
儒圣闻言，朗声一笑，将那抹关乎天命因果的凝重气氛驱散了几分。他抬手捋了捋垂至胸前的雪白长须，颔首笑道：
“善。陛下有此雅兴，老朽自当奉陪。”
言罢，他目光转向一旁静立不语的北三淼，语气温和，带着长者的提点之意：
“三淼，你也近前来看看吧。这棋局如世局，观之，或能有所悟。”
兄妹二人沉默地行走在漫长的宫道上。朱红宫墙夹道，琉璃瓦在夕阳下泛着冰冷的金光。
“妹妹似乎，不甚欢喜？”苏明轩的声音带着一丝 不易察觉的玩味，打破了沉寂。
苏青娥目视前方，步伐未停，声音清冷：“皇兄说笑了。两国联姻，关乎邦交，儿臣岂敢以个人喜恶论之。”
“是么？”苏明轩轻笑，“可为兄瞧着，那位吴太子风姿卓绝，文武双全，倒也算得上是妹妹的良配。”
苏青娥终于侧过头，看向他，眸色清亮，却带着审视：“皇兄对他，似乎颇为赏识？”
“赏识谈不上。”苏明轩迎上她的目光，意味深长，“只是觉得，他此时前来，时机……颇为巧妙。”
他刻意加重了“巧妙”二字。
苏青娥心中微动。近来朝中暗流涌动，关于储位之争的传闻甚嚣尘上，吴国太子偏偏在此时带着“要事”前来，确实耐人寻味。她的婚约，或许早已不仅仅是她的终身大事，更可能成为这盘棋局上的一枚关键棋子。
她收回目光，不再言语。前方，文华殿的飞檐翘角已然在望。那个决定她命运的男人，就在那里等候。
而她，即将亲自去会一会他。无论前方是锦绣良缘，还是龙潭虎穴，这一步，她都必须自己走下去。宫道尽头，风起，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入沉沉的暮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