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三淼依言上前,默然立于石桌一侧。他的目光低垂,落在纵横十九道的棋盘之上,然而心神却仿佛已随那远去的倩影,飘向了重重宫阙之外。
亭内一时只剩下清脆的落子声。
皇帝苏昊执黑,落子天元附近,布局大气磅礴,如君临天下,每一子落下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棋风与他治理王朝的雷霆手段如出一辙。
儒圣执白,应对从容。他的棋子看似散布四方,不成章法,如同溪流漫灌,润物无声,却又在无形中构建起绵密坚韧的势,隐隐制约着黑棋的扩张,暗合天道自然,无为而无不为的至理。
棋局渐入中盘,厮杀愈发激烈。黑棋如龙,试图绞杀白棋大龙;白棋似龟蛇盘踞,守中带攻,韧性十足。
北三淼起初心不在焉,但渐渐地,那棋盘上的黑白二色仿佛化作了无形的命运丝线,一根根缠绕而起。他仿佛看到那黑棋化作了皇权的森严与束缚,那白棋则如同既定的天命与因果。而苏青娥的身影,就在这纵横交错的网中,艰难穿行。
他的呼吸不自觉地微微急促起来。
就在这时,儒圣拈起一枚白子,并未急于落下,而是悬于棋盘之上,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北三淼紧绷的脸庞,缓缓道:
“棋局如世局,落子便成因果。一招不慎,满盘皆输。强求不可得之物,强改不可逆之势,非但徒劳,反会引火烧身,将更多人卷入劫中。”
他话音落下,那枚白子才轻轻点下,正正落在黑棋攻势最为凶猛之处,看似以卵击石,却奇妙地让黑棋的凌厉气势为之一窒。
皇帝苏昊眸光一闪,捻着黑玉棋子的手指顿了顿,抬眼看向儒圣,嘴角勾起一丝深邃的笑意:“夫子此言,是论棋,还是论道?”
“陛下以为呢?”儒圣抚须,笑容高深莫测。
苏昊不再言语,“啪”一声,黑子落下,转换了攻击方向,棋风依旧霸道,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杀伐,多了几分试探与权衡。
北三淼的心猛地一沉。他听懂了,儒圣此言,既是论棋,更是对他的再次警醒。而那枚恰到好处的白子,仿佛是在告诉他,有些事,并非只有硬碰硬一条路,需以巧破力,需顺应大势。
可他脑海中却不断浮现苏青娥转身时,那挺直却难掩孤寂的背影。
就在皇帝与儒圣又交替落子数手,棋局进入最微妙关头之际,北三淼一直低垂的眼睫骤然抬起!
他原本压抑晦暗的眸中,此刻竟爆发出惊人的光芒,如同划破乌云的电光。他死死盯着棋盘一角——那里,数颗白子正陷入黑棋的重围,看似岌岌可危,但若有一子能精准投入,便能置之死地而后生,彻底搅乱整个战局!
这棋形,与他心中推演的,关于如何在不直接对抗因果的情况下,为苏青娥争取一线生机的方法,何其相似!
他不再犹豫。
一直静立如松的身影动了,带起一阵微风。他甚至没有向皇帝和儒圣告辞,身形一晃,已如一道青烟,消失在凉亭之外,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对于他的骤然离去,皇帝苏昊执棋的手停在半空,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但并未动怒,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而儒圣,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将那枚准备落下的白子缓缓放回棋罐中。
“那孩子终究是选择了入局。”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惋惜,又似乎早有预料。
苏昊将黑子重重拍回棋罐,发出“哐当”一声脆响,震得棋盘上的棋子都微微跳动。
“那就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在朕与您的棋局中,走活他自己的路了。”
凉亭内,棋局未终,但执棋与观棋之人,心境已全然不同。而那拂过亭外的风,似乎也带上了山雨欲来的凛冽气息。
文华殿内,熏香淡雅,却驱不散那份无形的凝重。
苏青娥端坐于客位,脊背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肯弯折的翠竹。她眼帘微垂,目光落在自己交叠于膝前的纤纤玉指上,仿佛对殿中镶嵌的金龙彩凤产生了莫大兴趣。唯有她自己知道,那宽大宫袖之下,指尖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几道弯月般的红痕。
吴国太子周瑾坐于她对面的雕花檀木椅上,姿态从容。他今日穿着一袭月白云纹锦袍,头戴玉冠,面如冠玉,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他并未急于与苏青娥交谈,而是先向端坐主位的苏明轩微微颔首,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有劳大殿下亲自引见,周瑾感激不尽。”
苏明轩回以公式化的微笑:“吴太子客气了。父皇稍后便至,还请稍候片刻。”他目光在吴慕云和苏青娥之间不着痕迹地扫过,如同一个冷静的旁观者。
殿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只有铜鹤香炉吐纳青烟的细微声响。
终于,周瑾将目光转向苏青娥,那目光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专注,仿佛殿中只剩下她一人。
“青娥公主,”他开口,语气舒缓,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又不失礼数,“一别三载,公主风姿更胜往昔。”
苏青娥不得不抬起眼帘,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眸很亮,如同浸在寒潭中的墨玉,看似温润,深处却藏着让人看不透的幽光。
“吴太子谬赞。”她的声音清冷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太子殿下远道而来,舟车劳顿,才是辛苦。”
“能得见公主,万里奔波亦不足道。”周瑾微微一笑,话语如同精心打磨过的暖玉,熨帖,却感受不到真实的温度。他话锋微转,自然而然地接道,“况且,此次前来,除了……探望公主,亦带来了父王对两国边贸的几点新策,希望能与陛下及大殿下深入探讨,以期两国邦交,永固安宁。”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苏青娥,那“永固安宁”四个字,更是意味深长,直指联姻核心。
苏青娥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随之而来。他言辞恳切,姿态优雅,将政治目的与个人情谊巧妙地捆绑在一起,让她连一丝拒绝的缝隙都难以找到。
她正欲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以及一丝若有若无、不同于殿内熏香的清冽气息。
那气息极淡,转瞬即逝,却让苏青娥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气息……她太熟悉了。
是北三淼!
他果然还是来了。他没有听从夫子的告诫,没有顾忌那所谓的因果反噬。
苏青娥端坐的姿态未有丝毫改变,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但她紧绷的肩线,却在无人察觉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那掐入掌心的指尖,也微微松开。
周瑾似乎并未察觉那细微的动静与气息,他依旧含笑看着苏青娥,等待着她的回应。
苏明轩却眸光微动,视线若有似无地飘向殿外某根巨大的盘龙金柱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旋即隐去。
殿内的棋局,看似只有三人对弈。但此刻,一个看不见的执棋者,已然悄然落座。
苏青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重新迎上周瑾的目光。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仅仅是疏离的客套,而是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底气与坚定。
“太子殿下心怀两国,实乃苍生之福。”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仿佛注入了某种力量,“只是不知,这‘永固安宁’之道,除了联姻,是否还有他途?”
她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瞬间在殿内激起了无声的涟漪。
周瑾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他显然没有料到,这位传闻中温婉柔顺的公主,竟会如此直接地,将话题引向最核心,也最敏感的地带。
而隐在殿外阴影中的北三淼,听着殿内传出的清越女声,紧抿的唇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风,起于青萍之末。这盘牵动无数人心弦的大棋,此刻,才算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