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娥此言一出，文华殿内落针可闻。
周瑾脸上那完美无瑕的温润笑容终于凝固了一瞬，他眼底的讶异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层层波澜，但很快又被更深沉的思量所取代。
他并未立刻动怒，反而微微前倾了身体，那姿态依旧优雅，却带上了几分属于猎手的审视。
“公主此言，倒是出乎周瑾的意料。”他声音放缓，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仔细的斟酌，“两国交好，互通姻亲，乃自古维系邦交之良策，亦是父王与皇帝陛下深思熟虑后定下的盟约。公主认为，除此之外，还有何种途径，能比血脉相连更为牢固？”
他的话语依旧客气，但内里的锋芒已隐隐透出，直接将“违背盟约”的责任引向了苏青娥。同时，他巧妙地将自己的父王与苏昊皇帝并列，无形中加重了这桩婚约的政治分量。
苏青娥感到掌心再次沁出细密的汗珠。她知道自己在走一条多么危险的路，质疑婚约，近乎于质疑父皇的决策和两国邦交的基石。
就在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再次开口之际——
“稳固邦交，靠的是互利共赢的国策，是边境将士的忠勇，是两国百姓的安居乐业，而非一女子的终身幸福。”
一道清冷而坚定的声音，并非来自苏青娥，也非来自苏明轩，而是自殿门外朗朗传来。
众人皆惊，循声望去。
只见北三淼不知何时已立于殿门之外，逆着光，身形挺拔如孤松。他并未踏入殿内，就站在那门槛之外，仿佛刻意维持着某种界限，又仿佛在昭示着他的立场，超然于此地森严的等级之外。
他目光如电，直直射向周瑾，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若吴太子带来的边贸新策果真利国利民，足以让两国关系更上一层楼，又何必执着于一纸婚约，徒增公主困扰？莫非吴国对自己的新政并无信心，仍需依靠联姻来作为保障？”
这话堪称诛心！
直接将周瑾置于一个尴尬的境地：若坚持联姻，便是承认吴国新政无力维系邦交；若放弃联姻，他此番前来最重要的政治目的之一便要落空。
周瑾脸上的温润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他缓缓站起身，目光与北三淼隔空相撞，空气中仿佛爆开了无形的火花。
“阁下是？”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
“北三淼。”北三淼报上名字，语气淡然，“一介布衣，恰巧路过，听闻殿内高论，有感而发而已。”
“好一个‘有感而发’！”周瑾冷笑，“此乃两国邦交重地，岂容你一介布衣在此妄议朝政，质疑盟约？大殿下，贵国的待客之道，便是如此吗？”他将矛头转向了苏明轩。
苏明轩一直冷眼旁观，此刻被点名，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打起了圆场：“吴太子息怒。北三淼先生虽无官职，却是乐圣门下高徒，亦是父皇敬重之人。他性情率真，言语或有冲撞，还望太子海涵。”
他这话看似在劝和，实则点明了北三淼不凡的背景，让周瑾无法轻易以身份压人，更是将“性情率真”的标签贴了上去，暗示他的话虽不中听，却并非恶意。
苏青娥看着殿门外那道逆光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他还是这样，不管不顾，如同最猛烈的风，骤然闯入，搅乱一切既定的秩序。她既为他担忧，心底深处却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力量。至少，在这冰冷的宫闱之中，她并非孤身一人。
“乐圣高徒？”周瑾眼神微眯，重新打量北三淼，怒气稍敛，但忌惮更深，“原来如此。只是，即便是乐圣高足，也不该干涉他国太子与公主商议婚约之事吧？此乃我吴国与大苏王朝之间事，更是周瑾与青娥公主的私事。”
他将“私事”二字咬得极重，试图将北三淼排除在外。
北三淼却丝毫不为所动，他目光转向苏青娥，声音放缓了些许，却依旧清晰地传遍大殿：
“公主之意，便是此事关键。若公主心甘情愿，北某即刻转身便走，绝不赘言。但若公主心有不愿，强逼之举，非但结不成秦晋之好，恐还会种下来日祸根。北某虽人微言轻，却也知‘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的道理。”
他将最终的选择权，郑重地交还到了苏青娥手中。是顺从，还是抗争？全在她一念之间。
所有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了苏青娥身上。
她感到那目光的重量，如同山岳。父皇的默许，兄长的算计，吴太子的势在必得，还有……北三淼那不顾一切的支撑。
她缓缓站起身，裙裾如流水般拂过光洁的地面。她先是对着北三淼的方向，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那是一个感谢的眼神。
随即，她转向周瑾，迎上他探究而锐利的目光，深吸一口气，朱唇轻启：
“吴太子，北师弟所言，虽直接，却并非全无道理。青娥斗胆，敢问太子，若撇开这婚约不谈，吴国所提边贸新策，具体为何？可否容青娥与皇兄，先行聆听？”
她没有直接回答愿意与否，而是将话题再次引回了国事本身。但这番举动本身，已是某种态度的彰显——她不愿只做被安排的棋子，她要亲自审视这盘以她为赌注的棋局。
殿内的僵持，达到了顶点。
而远在凉亭之中，皇帝苏昊拈起一枚黑子，望着棋盘上被北三淼那“鲁莽”一子彻底搅乱的局势，久久未曾落下。
儒圣轻叹一声：“劫材已生，此局，难了。”
苏昊目光幽深，最终将棋子缓缓放回罐中。
“是啊，难了。就看这盘棋，最终会是谁，能笑到最后。”
周瑾眼底最后一丝温润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冰封般的锐利。他身为吴国太子，何曾被人如此当面质疑，更遑论是被联姻的对象，以一种近乎审阅国策的姿态来对待。
他袖中的手微微攥紧，骨节泛白，但面上却反而浮现出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公主果然心系社稷，慕云佩服。”他语气平稳，却字字带着分量，“既然公主问起，那周瑾便直言了。吴国愿开放云梦大泽沿岸三处重要港口，降低大苏商船关税三成，并允许贵国紧缺的玄铁矿石经由官方渠道加大采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明轩，最后定格在苏青娥脸上，缓缓吐出最关键的条件：
“而大苏，需以同等条件对待吴国商旅，并且……割让边境‘落霞关’以东，包括‘赤铁矿脉’在内的三百里缓冲地带，由两国共管。”
此言一出，苏明轩的眉头瞬间紧锁。
落霞关！赤铁矿脉！
那是安苏王朝西南边境的战略要冲，更是国内重要的兵器铸造原料来源之一。吴国此举，名为“共管”，实则是想兵不血刃地攫取这片富饶且关键的土地，将他们的势力直接楔入大苏腹地！
这已不是简单的边贸协议，而是赤裸裸的领土要求！而联姻，便是他们试图用来让这苛刻条件变得“顺理成章”的筹码。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在一旁的北三淼，眼神也骤然变得无比锐利。他虽不通具体政务，但也深知“割地”二字意味着什么。
苏青娥的心直往下沉。她虽料到吴国所图非小，却也没想到胃口如此之大。她下意识地看向皇兄苏明轩。
苏明轩面色凝重，沉吟片刻，方才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吴太子，开放口岸、降低关税，乃至玄铁贸易，皆可商议。但落霞关及赤铁矿脉，乃我大苏国土，关乎国本，寸土不能让！”
他的表态，代表了大苏朝廷在此事上的底线。
周瑾似乎早有所料，并不意外，只是嘴角的冷意更深：“大殿下，此乃我吴国底线。若无落霞关与赤铁矿脉作为保障，我吴国何以相信大苏在边贸乃至其他领域的诚意？况且……”
他话锋一转，再次看向苏青娥，语气变得意味深长，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胁迫：
“若无此保障，两国互信基石不稳，周瑾又岂能安心将公主迎回吴国，奉为我国之后？毕竟，公主的安危与尊荣，需建立在两国牢不可破的盟约之上。”
他将苏青娥的个人命运，与这苛刻至极的政治条款死死捆绑在了一起！仿佛在说，若不应下这割地之请，她即便嫁过去，处境也堪忧。
苏青娥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终于彻底看清，自己在这盘棋局中，不过是一枚用来兑换巨大利益的、精美的筹码。所有的温文尔雅，所有的“情谊”，在这赤裸裸的国家利益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她娇躯微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一种被物化、被交易的巨大屈辱感攫住了她。
就在她气血上涌，几乎要克制不住之际——
“好一个‘安心’！”
北三淼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若吴国太子的‘安心’，需以大苏割让国土为代价；若吴国未来的‘国后’之尊荣，需以母国利益受损为基础……”他话语中的讥讽毫不掩饰，“那这样的‘安心’与‘尊荣’，不要也罢！如此联姻，与城下之盟何异？岂是堂堂大国太子、金枝玉叶的公主应为之事？”
他一步跨前，虽未入殿，但那凌厉无匹的气势已扑面而来，目光如刀，直刺周瑾：
“北某虽一介布衣，却也知‘国土神圣，不可轻予’！更知真正的尊重，绝非靠胁迫与交换所能得来！吴太子以此等手段求娶公主，恕北某直言，非但显不出诚意，反倒落了下乘，令人不齿！”
“北三淼！”周瑾终于勃然变色，厉声喝道，“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于本太子，真当我吴国刀锋不利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