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金属台面硌着她的背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烈药水味的灼痛。
嗡鸣声无处不在,钻进她的骨头缝里,像一群贪婪的金属蛀虫。她紧闭着眼,睫毛因痛苦而剧烈颤抖,汗水浸湿了额前几缕粘腻的银发。
“不能迷失……不能……”
意识像沉船,在无边无际的、粘稠的黑暗里挣扎下沉。她拼命抓住那些浮光掠影般的碎片,那是她仅存的锚点,只为证明她自己还存在,而不是此刻实验台上这个冰冷的编号。
“光……温暖的光……”
记忆的碎片猛地清晰起来,带着青石板路潮湿的气息,还有红烧肉浓郁的、勾人馋虫的香气。
萤石镇,这是她的家。
小镇依偎着古老的矿脉而建,黄昏时分,家家户户门前悬挂的手糊红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片朦胧而温暖的橘黄。空气里弥漫着矿工们归家时带回来的、混合着汗水和矿石粉尘的粗粝味道,还有各家灶台上飘出的饭菜香。
她最喜欢家门口那条踩上去会“咯吱”作响的青石小巷。傍晚时分,她会像只归巢的小雀,沿着巷子飞奔回家。推开那扇熟悉的、吱呀作响的木门,暖融融的光和香气便扑面而来。
“桃儿回来啦?”
一声熟悉的声音回想,她想起了她的一个小名。
母亲总是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色碎花围裙,从灶台边探出头,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锅里炖着红烧肉,油脂在酱汁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令人心安的浓香。父亲多半还没回来,矿洞深处总是需要他这样的老矿工多待一会儿。
“妈妈!饿死啦!”她把脏兮兮的小布包往桌上一扔,像只小狗一样凑到锅边猛吸一口气。
“馋猫,洗手去!”母亲笑着拍开她试图偷拈肉块的小手,眼底是藏不住的宠溺。
她咯咯笑着跑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桌上一样东西吸引。一块婴儿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的石头,静静地躺在一块干净的软布上。
它不像镇上常见的、发出幽蓝或翠绿光芒的萤石,而是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泽,内部似乎有微光在极其缓慢地流转。
“爸爸呢?”她拿起那块温润的石头,触手微凉,却有种奇异的、直达心底的熨帖感。
“还在矿上呢,说是有块特别的石头要带回来给你。”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特别的石头……就是它吗?她把它紧紧攥在手心,那股熨帖感似乎更清晰了,驱散了矿洞深处带来的、她偶尔能莫名感受到的一丝阴冷。
这是父亲给她的宝贝,独一无二。她叫它“血萤石”。
父亲回来时,身上带着更重的矿尘和疲惫,但看到芙桃捧着血萤石爱不释手的样子,那张被岁月和矿灯刻下深深沟壑的脸上,立刻绽放出满足的笑容。
他用粗糙得像砂纸、却无比温暖的大手揉了揉芙桃的脑袋:“喜欢就好。萤石镇的石头都记着人的念想,这块……真不一样,桃儿要收好,它可是会把你的噩梦全赶跑的哟。”
……
“呃啊——!”
尖锐的、非人的剧痛骤然撕裂了她的意识!冰冷的针头刺入脊椎,某种粘稠的、带着强烈侵蚀性的液体被强行注入!她猛地弓起身体,像一条被钉在案板上的鱼,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
血萤石!她死死地在脑海中攥紧那块暗红色石头的影像,仿佛那是唯一的救赎。
父亲温暖的手掌,母亲温柔的呼唤,红烧肉的香气……这些画面在剧烈的痛苦中变得支离破碎,却又顽强地闪烁着。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苏醒,像一条冰冷的毒蛇,贪婪地吞噬着她的痛苦,并以此为食,变得更强壮。手臂的皮肤下,隐隐有微弱的紫光不安地闪烁,勾勒出扭曲的纹路,带来另一种灼烧般的痛楚,与注入的药剂内外夹击。
“编号X-47,神经耐受性提升,能量活性波动加剧,记录。”一个冰冷、毫无情绪起伏的声音在实验室上方响起,如同宣判。
她的指甲深深抠进冰冷的金属台面,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泪水混着汗水滑落,砸在冰冷的金属上,瞬间变得冰凉。
萤石镇……温暖的红灯笼……父亲的笑容……血萤石熨帖的触感……这些记忆的光点,是她对抗这片冰冷地狱的唯一武器。
她闭上眼,任由新的痛苦浪潮将她淹没,意识却固执地沉向更深的记忆之海,寻找到另一个身影,那个沉默的、总在角落里的男孩——李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