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剧痛的潮汐中浮沉。
这一次,她终于抓住碎片,带着深秋水潭特有的、刺骨的冰凉,还有一丝……橘子糖的酸甜。
那年的秋天似乎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冷。
她穿着厚实的小袄,还是觉得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她百无聊赖地在镇子里晃悠,像只精力过剩的小兽。不知怎么就走到了镇子西边的“渊潭”。
传说渊潭连着幽冥,深不见底,水面终年泛着幽绿的光,即使在夏天也透着股阴森森的寒意。大人们总是严厉警告孩子们远离那里。芙桃平时也绕着走,可那天,她却在潭边看到了一个孤零零的身影。
是李风,镇上孩子们背地里叫他“李木头”。他总是沉默地缩在角落,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
她听大人们小声议论过,他相依为命的奶奶前几天也走了,留下他孤零零一个人。
此刻,李风就站在冰冷的潭水里,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腰。
深秋的寒气让水面蒸腾起薄薄的白雾,他的脸冻得发青,嘴唇乌紫,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深不见底的幽绿潭水深处,空洞得可怕。那是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彻底放弃的绝望。
“喂!你也想游泳吗?”
她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潭边显得格外突兀,完全没意识到危险,只看到有人在水边,就本能地喊了出来。
李风似乎被惊醒了,猛地扭头看她,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他扭过头,不再理会,甚至又往深水区挪了一步。
她的小脑袋瓜里可没有“安静沉入水底”的概念。只见她小嘴一撇,行动快过思考,几步冲下岸边,一把抓住李风冰冷刺骨的手腕!
“你干什么!”李风又惊又怒,死水般的眼神终于有了波澜,挣扎起来。
但她力气出奇的大,像条滑不留手的泥鳅,任凭他怎么甩也甩不开。她使出吃奶的劲儿,硬是把比她高半个头的李风往更深的水里拽去!
“噗通!”巨大的水花溅起,冰冷的潭水瞬间淹没了她的胸口,也彻底淹没了李风的挣扎。他本想就此沉下去,可她却拖着他,在水里笨拙地扑腾、翻滚,时而呛水,时而冒出水面,嘴里还咯咯笑着,清脆的笑声在空旷阴森的潭边回荡。
李风被呛了好几口水,又冷又怒,却毫无办法。不知折腾了多久,她似乎玩够了(或者说冻得受不了了),才拖着他奋力游回岸边。
“嘿,我叫芙桃!是芙,不是那个可以吃的胡桃的胡哦!”——终于,她记起了她的名字——芙桃!
她趴在岸边,冻得牙齿打颤,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像个狼狈的小水母,却得意地自我介绍。
“你干嘛!”李风瘫在冰冷的石头上,肺部火辣辣地疼,积压的绝望和此刻的狼狈化作一股邪火,冲着她吼道。
反正都是要……了,何必客气。
小小的她被他吼得一愣,大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
她伸出湿漉漉的手指,点了点李风的额头:“哎哟,哥哥这么凶干嘛?帮你游泳而已!我看你在水边磨蹭半天都不敢下去的样子,好心带你刺激一把嘛!哼!你却不识好人心!”
李风气得说不出话,只想这烦人的小鬼赶紧离开。
他挣扎着坐起来,板着脸,伸手想推开她:“走开!别烦我!”
他用力不大,但她却“哎呀”一声惊呼,被他推得向后一坐,跌坐在碎石滩上。她皱着眉,抬起一只小脚丫,脚踝外侧被一块锋利的碎石划开了一道口子,鲜红的血珠正慢慢渗出来。
“哼!大哥哥你要负责!”她瘪着嘴,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至少看起来是),奶声奶气地控诉,“人家好心好意带着你玩水,你还一直拽我,害我摔倒刮破了!好疼!”
李风看着那道血痕,又看看她泫然欲泣的小脸,再回想自己刚才确实挣扎得厉害……一丝从未有过的、名为“愧疚”的情绪,像根细小的针,刺破了他冰封的心湖。
他是不想huo……了,但他从小受奶奶教导,绝不能害人,更不能欠人。
“真……真的……对不起。”李风的声音干涩沙哑。他蹲下身,小心地避开伤口检查了一下。伤口不深,但需要处理。
他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无奈地问:“你家在哪里?我背你回去。你……没带药吧?”他看着她身上那件单薄的小泳衣。
她立刻破涕为笑(眼泪收放自如),朝他伸出双手,理直气壮地说:“背我!”
芙桃想到这里,嘴角还不自觉地弯了一点。
回镇子的路上,她一点儿也不安分。小脚丫在李风身侧晃悠,湿漉漉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她叽叽喳喳,问东问西:
“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哥哥你为什么一个人去那么深的潭边呀?”
“哥哥你喜欢吃橘子糖吗?我爸爸昨天给我买了一包,可甜啦!”
李风大部分时间沉默着,偶尔闷声回一两个字。
走到挂着红灯笼的小院门口时,她的妈妈焦急地迎了出来。看到女儿浑身湿透还带着伤,自然少不了一顿嗔怪。
当听到她添油加醋地说李风“英雄救美”(?)还背她回来时,李风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然而,她的父母并未责备他。
她的爸爸——一个敦实的矿工,热情地邀请他进屋,还给他盛了热腾腾的饭菜。那碗飘着蛋花的清汤,那雪白鲜嫩的鱼肉……是李风奶奶去世后,他吃过的最温暖的一顿饭。临走时,她还硬塞给他半袋用粗糙油纸包着的橘子糖。
现在想起,当她理解了他当时真正的意图时,知到自己帮助了阿风,心里至少平衡又欣慰了不少。
毕竟,自那以后,李风真是在她“胡搅蛮缠”之下硬生生拽回来了,还变得爱笑。更进一步的,他们俩的关系也在不断升温着呢。
……
“滋啦——!”
刺耳的电弧声在实验室炸响!芙桃的身体像离水的虾一样猛地弹起,又重重摔回金属台面。四肢百骸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每一根神经都在被烧灼。
那股在她体内苏醒的冰冷力量,在电流的刺激下更加狂暴,皮肤下的紫色纹路像活过来的毒蛇般剧烈扭曲、闪烁。
“橘子糖…酸甜的味道……阿风……”
回忆带来的那一点点虚幻的暖意,瞬间被现实的酷刑碾得粉碎。口腔里仿佛还残留着那晚红烧肉的香气,此刻却被铁锈般的血腥味取代。
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自己鲜血的咸腥。
“情绪波动剧烈……能量溢出阈值……加大抑制剂量……”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丧钟。
新的、更粘稠冰凉的液体注入血管,像无数根冰针扎进心脏。芙桃的意识开始模糊,李风那张总是沉默、却在接过橘子糖时嘴角微微牵动的脸,也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不!不能忘记!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脑海中反复刻印:父亲的血萤石,母亲的笑脸,水潭边的挣扎,李风背上冰冷的触感,还有……口袋里橘子糖纸被焐软的触感,和舌尖那酸酸甜甜的味道……
可现实的困境不得不激发出一股更深的寒意,比实验室的冷气更刺骨,悄然从记忆深处渗出。
那是……灾难来临前的预兆。
矿洞深处传来的、常人无法察觉的、如同大地母亲痛苦呻吟般的低鸣;天空偶尔飘过的、带着金属锈蚀味的灰紫色尘埃;还有……镇上悄无声息多起来的、穿着奇怪制服、眼神冰冷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