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嗡鸣变成了尖锐的嘶鸣,像无数根钢针扎进芙桃的太阳穴。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肺部撕裂般的疼痛,仿佛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滚烫的砂砾。
芙桃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反复捶打、拉伸的金属,骨骼深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后背肩胛骨的位置传来持续不断的、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这一次,回忆的闸门被剧痛冲开,涌出的却不再是纯粹的温暖,而是温暖被骤然撕裂的剧痛与恐惧。
……
灾难并非毫无征兆。而距离上次回忆发生时,已过了五六载了吧。
就在她硬拉着李风去家里吃饭不久后,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开始在萤石镇弥漫。矿洞深处传来的、那种如同大地痛苦呻吟般的低沉嗡鸣,变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
她甚至能“听”到矿脉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强行抽取、撕裂时发出的、令人心悸的哀鸣。这声音让她坐立不安,心慌得厉害。
天空也不再纯净。灰紫色的雾气如同不祥的裹尸布,低低地笼罩下来,遮蔽了阳光,让世界陷入一种令人极度压抑的、如同永恒黄昏般的昏暗。
空气中开始弥漫着浓烈刺鼻的硫磺味、金属锈蚀的腥气,还有一种若有若无、却更加令人不安的……尸体腐烂的腥腻气息。
镇上多了很多陌生人。他们穿着统一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制服,眼神冰冷空洞,动作整齐划一得如同提线木偶。
他们封锁了矿洞,禁止任何人靠近,连她的父亲这样的老矿工也被强行遣散回家。镇民们窃窃私语,惶恐不安,一种大难临头的预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她把父亲给她的血萤石紧紧攥在手心,那微弱的暖意是她唯一的安慰。她看到父亲脸上的忧虑一天比一天深重,母亲做饭时也常常心不在焉,锅里飘出的香气似乎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变故终于发生在一个异常阴沉的傍晚。
灰紫色的雾气浓得化不开,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突然,大地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沉睡的巨兽在翻身!房屋在摇晃,瓦片簌簌落下,青石板路发出痛苦的呻吟,裂开狰狞的口子。
“地震了!快跑啊!”惊恐的呼喊声划破压抑的寂静。
她被父母紧紧护在怀里,跌跌撞撞地冲出家门。外面一片混乱,哭喊声、尖叫声、房屋倒塌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灰紫色的浓雾中,只能看到影影绰绰惊慌奔逃的人影。
就在这时,天空被撕裂了!
不是闪电,而是数道刺目的、冰冷的金属寒光!巨大的、难以想象的金属结构体,如同从地狱伸出的魔爪,穿透厚厚的灰紫色云层,缓缓降临!它们庞大得遮蔽了本就昏暗的天空,底部闪烁着狰狞的能量纹路,发出震耳欲聋的、如同世界末日般的轰鸣!
“那……那是什么?!”有人发出绝望的嘶喊。
冰冷的机械音通过某种扩音装置,响彻整个混乱的小镇,不带一丝情感:
“低等生命体,放弃无谓抵抗。接受‘净化’,融入永恒秩序吧。”
话音未落,无数道惨白的光束从那些巨大的金属结构体上射下!光束扫过之处,房屋如同纸糊般瞬间气化!奔逃的人群被光束扫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为飞灰!
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她全身的血液。
她死死攥着血萤石,石头变得滚烫,仿佛在无声地悲鸣。她看到邻居张伯在光束中消失,看到平时一起玩耍的小伙伴被倒塌的墙壁掩埋……整个世界在她眼前崩塌、毁灭!
“桃儿!别看!”父亲用宽厚的身躯死死挡住她的视线,声音嘶哑却坚定,“抓紧我!快跑起来!”
母亲紧紧抓着她的另一只手,三人跌跌撞撞地试图逃离这片炼狱。冰冷的金属巨物投下的阴影如同死神的斗篷,紧紧笼罩着他们。到处都是爆炸、火光和死亡的气息。
突然,一道惨白的光束如同死神的镰刀,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横扫而来!速度快得无法闪避!
“不——!”她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千钧一发之际,父亲猛地将她和母亲狠狠推开!自己却暴露在光束的路径上!
“爸爸——!”芙桃目眦欲裂。
预想中的湮灭没有发生。父亲身上猛地爆发出一种奇异的、暗红色的光芒!那光芒来自他贴身佩戴的什么东西,形成一个微弱却坚韧的光罩,硬生生挡住了那道毁灭性的光束!
光罩剧烈闪烁,父亲的身体如同被重锤击中,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
“当家的!”母亲凄厉地哭喊着扑过去。
芙桃也连滚爬爬地冲过去。父亲倒在地上,脸色金纸,胸口剧烈起伏,嘴角不断溢出鲜血。
他颤抖着,艰难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芙桃手里——正是那块血萤石!此刻的石头滚烫无比,光芒黯淡,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桃……桃儿……拿……好……”父亲的眼神涣散,却死死盯着芙桃,用尽最后力气,“跑……带着你妈妈……跑……去……矿洞……”
后面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淹没。更多的鲜血涌出。
“不要!爸爸!我们要一起走!”她哭喊着,死死抓住父亲的手,那手正在迅速变得冰凉。
就在这时,沉重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浓雾中传来。几个穿着黑色制服、戴着冰冷金属面罩的身影,如同索命的幽灵,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们的目光,如同扫描货物般,精准地落在了芙桃和她手中那块散发着微弱红光的血萤石上。
她的母亲像护崽的母狮,猛地将她挡在身后,张开双臂,对着那些冰冷的“人”发出绝望的嘶喊:“别碰我的孩子!”
回应她的,是毫无征兆抬起的手臂,和掌心凝聚起的、冰冷的能量光芒。
芙桃最后的记忆,只剩下母亲倒下的身影,父亲渐渐失去光彩却依旧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还有血萤石在手中滚烫到几乎灼伤的触感,以及自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粗暴地拖离那片血腥之地时,看到的萤石镇最后景象——在灰紫色的死亡天幕下,燃烧着,崩塌着,连同她所有的温暖和光明,一同坠入永恒的黑暗深渊。
“呃啊啊啊——!!!”
实验室里爆发出芙桃撕心裂肺的、混合着极致痛苦与滔天恨意的尖啸!
她的身体在金属台上疯狂地抽搐、挣扎。皮肤下的紫色能量纹路如同暴怒的岩浆,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疯狂闪烁、奔流。
后背肩胛骨位置的剧痛达到了顶点,伴随着“嗤啦”一声布帛撕裂的轻响,两截闪烁着金属寒光、覆盖着薄薄紫黑色能量膜的尖锐骨刺,猛地刺破了她的衣服和皮肤,带着淋漓的鲜血,狰狞地探了出来!
“警报!X-47单元蚀变加速!能量核心失控!精神场域崩溃!启动最高级抑制程序!”冰冷的电子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急促。
芙桃的意识在剧痛和仇恨的漩涡中沉沦。父母倒下的画面,萤石镇毁灭的景象,如同烧红的烙铁,一遍遍烫印在她的灵魂深处。血萤石残留的最后一丝暖意,在蚀世之力的狂暴冲刷下,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爸爸……妈妈……萤石镇……”
“你们……都要付出代价……”
冰冷的恨意如同毒藤,缠绕着她的心脏,与体内那股名为“蚀世”的冰冷力量产生了某种邪恶的共鸣。实验室刺目的白光在她眼中扭曲、变形,仿佛变成了那片毁灭她家乡的灰紫色天幕。
她不再是那个在青石小巷奔跑、贪恋红烧肉香气的小女孩了。
而她的耳边,似乎还回荡着父亲最后破碎的遗言:“……矿洞……深处……”
那里,藏着对抗这一切的最后希望吗?
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与冰冷的恨意中,沉入了更深的黑暗。实验室的嗡鸣和警报,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