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合金门在身后滑合,隔绝了地下的恶臭与嗡鸣,芙桃却感觉不到一丝解脱。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着铁锈。
这次,她被两名沉默的黑衣守卫押送,行走在冰冷死寂的金属通道里。幽蓝的管道光映着守卫毫无表情的金属面罩,只有单调的脚步声和她自己沉重、带着金属回音的喘息在回荡。
巨大的升降平台急速上升,强烈的失重感让芙桃胃部翻搅,随后骤然停止。守卫粗暴地将她推了出去。
视野豁然开朗,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却瞬间窒息。
脚下是悬浮高空的黑色合金平台。透明的能量防护罩外,是俯瞰大地的地狱景象。
曾经的山河大地已面目全非。一张望不到边际的金属“蛛网”覆盖了广袤土地——虬结缠绕、深入地壳的巨型管道奔涌着散发紫光的粘稠液体,贪婪地榨取着大地的生机,输向远方地平线上几座如同插入大地心脏的狰狞巨塔。大地焦褐,森林化为枯黑的焦炭,河流干涸露出紫黑结晶的河床。灰紫色的雾气如同永恒的裹尸布,遮蔽天空,只留下令人压抑的昏黄光线。
最刺目的,是那些在“蛛网”上、巨塔阴影下、城市残骸中蠕动的“人”。
城市成了巨大的工厂。密密麻麻的人(就像提线木偶)排着绝对整齐划一的队列,在嗡嗡作响的球形监工或无形力场的驱策下麻木移动。他们搬运矿石,维护管道,操作无法理解的机械,动作僵硬精准,毫无生气。
芙桃的指甲深深抠进冰冷的金属栏杆,指关节因用力而惨白。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涌上喉咙。
“萤石镇……”她失声低语,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咯吱作响的青石小巷?飘着肉香、挂着红灯笼的小院?都没了,都化作了这片死寂荒原上的尘埃!
“很壮观,不是吗?”学者那令人憎恶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她身后响起。
芙桃猛地回头,心脏狂跳。他不知何时出现,银白面具在灰紫天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块寒冰。
“看看这秩序,这效率!”学者的声音里充满了病态的满足与狂热,他踱步到芙桃身边,冰冷的目光扫视着下方的荒原,“混乱、低效、充斥着无谓情感的人类旧世界已被彻底‘净化’。这才是符合神明意志的完美形态。一切资源高效利用,一切个体服务于整体,永恒运转。”
芙桃咬紧牙关,下颌绷紧,几乎能听到牙齿摩擦的声音。
“而我呢?”她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那张冰冷的面具,眼中燃烧着压抑的火焰,“你把我带到这里,就为了让我欣赏这场噩梦?”
“欣赏?”学者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轻笑,“不,是让你‘理解’。理解你的位置,理解你的价值。”他微微倾身,面具几乎贴上芙桃的额头,那无形的压迫感让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你体内日益增长的蚀世之力,将是维持这永恒秩序的基石。你的痛苦是必要的代价;但你的力量,才是秩序的保障。”
“基石?”芙桃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刻骨的仇恨如同毒液在血管里奔流,“我只想把这肮脏的秩序!连同我自己!一起毁灭!”
仿佛回应着她灵魂深处的滔天恨意,手臂皮肤下的紫色纹路骤然剧烈闪烁、扭曲,如同暴怒的毒蛇在皮下钻咬,带来灼烧骨髓的剧痛。她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就在这时,下方不远处,一个搬运着沉重矿石的傀儡突然踉跄了一下,直挺挺地向前扑倒,矿石滚落一地。队列没有丝毫停顿,周围的傀儡依旧麻木地行走,直接从他身上踏了过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芙桃的心瞬间揪紧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命如草芥。
紧接着,一个穿着黑袍、戴着鸟喙面具的“净化者”如同闻到腐肉的秃鹫,无声地从阴影中滑出。他没有任何查看的动作,只是伸出枯瘦、戴着金属手套的手,精准地抓住倒下傀儡的脚踝,像拖拽一袋垃圾般,朝着平台边缘一个燃烧着诡异紫焰的熔炉口拖去。
“不!”芙桃的尖叫冲破了喉咙,带着撕裂般的痛苦。
她忘记了一切,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也忘记了对学者的恐惧。身体比思想更快,她猛地转身,不顾一切地朝着平台通往下方区域的入口冲去!
守卫没有动。学者也站在原地,面具下的目光冰冷地注视着她,像是在看一场早已预知的闹剧。
芙桃冲到平台边缘的力场门前,疯狂地拍打着无形的屏障。
“停下!放开他!他还没死!”她嘶喊着,用尽全身力气捶打那冰冷的能量壁,指关节瞬间红肿破裂,留下几道刺目的血痕。她拼命想看清那个被拖拽的人的脸,想从中找到一丝反抗或求生的迹象,但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被拖拽的傀儡离熔炉口越来越近,紫焰贪婪地舔舐着空气。芙桃目眦欲裂,体内的蚀世之力因极致的愤怒和无力感疯狂翻涌,手臂上的紫纹灼热得几乎要破皮而出。她猛地抬起右手,指向那个“净化者”。
“住手——!”她用尽灵魂的力量嘶吼。
就在这一刹那——
滋啦——!
一道刺眼的蓝白色电光毫无征兆地从芙桃脚下的金属地板窜起,瞬间贯穿了她的身体!
“呃啊——!”芙桃的惨叫凄厉无比。剧烈的、撕裂神经的剧痛席卷了每一个细胞!她的身体像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猛地弓起,然后重重摔倒在地板上,剧烈地抽搐。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牙齿咯咯作响,眼前全是闪烁的白光,大脑瞬间空白。她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碎的虫子,连呼吸都被剥夺,只剩下喉咙里痛苦的嗬嗬声。
学者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抽搐的女孩。他靴子踏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清晰得如同丧钟。
“多么……愚蠢的冲动。”学者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愤怒?同情?这些低等情绪只会让你变成一头失控的野兽。”】
他微微弯腰,冰冷的视线似乎穿透了面具,钉在芙桃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
“看看他们,那些‘人’。”他指向下方整齐划一的队列,“他们已经超越了情绪,超越了痛苦,达到了纯粹的效率。这才是‘净化’的真谛。”
芙桃的抽搐渐渐平息,但身体的每一寸都残留着电流灼烧后的剧痛和麻木。她瘫软在地,像一滩烂泥,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冷汗浸透了她的衣服,紧贴着冰冷的金属地面。她努力睁开模糊的泪眼,透过防护罩,正好看到那个被拖拽的傀儡,在最后关头被“净化者”轻描淡写地丢进了熔炉口。
紫焰猛地高涨,吞噬了那最后一点轮廓,汇入这片死寂大地上唯一的“牧歌”。
此情此景,让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胃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冰冷的铅块。
学者蹲下身,伸出戴着同样冰冷手套的手指,轻轻点在她还在冒着细微黑烟、残留着电击灼痕的指尖。那触碰让她浑身一颤。
“情绪是弱点。”他的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清除它们。绝对的理性,绝对的服从,才是你掌握力量、成为基石的唯一途径。否则……”他顿了顿,手指微微用力,芙桃痛得缩了一下,“下一次,就不只是小小的惩戒了。”
芙桃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红肿破皮的掌心。血萤石……连同所有温暖和希望,早被眼前这个人亲手捏碎的画面,再次撕裂她的心。
她感觉自己就像这片被金属蛛网穿刺、被巨塔抽吸的大地,正被一寸寸侵蚀、取代、同化。骨骼深处传来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有看不见的力量在强行重塑它们。后背肩胛骨的撕裂剧痛再次变得尖锐,皮肤下那坚硬锐利的东西拼命向外顶,像要破茧而出。感官也变得诡异而痛苦——她能听到远处能源塔核心贪婪的咆哮轰鸣,甚至嗅到地下深处古老矿脉被撕裂时发出的无声哀鸣。
世界的痛苦,正通过蚀世之力,源源不断地传递给她。
而日复一日的折磨,也渐渐让她开始触摸到这“蚀世”的本质:这并非单纯破坏,而是将一切有序的存在——生命、情感、物质、能量——强行拖拽向混乱、腐朽、衰败,最终归于冰冷的虚无。这是宇宙熵增法则最暴戾、最绝望的具现。
X-47。这个冰冷的编号在她混沌的意识中浮现,不再是刻在手臂上的标记,而是她正在蜕变的、可怖的新身份。
她蜷缩在冰冷的平台上,在学者冷漠的注视下,如同这片残破世界上一块等待被最终塑形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