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布尔阁下相信,这世上有生来的善,与生来的恶吗?”
青铜色的高脚夜光杯上泛着紫色的水泽,二百三十一号修女穿着粗布制成的灰色修女袍,站在一边恭敬的为两位主教盛满葡萄酒,她白皙如藕的葱指附在纹有各式花纹的白瓷鹤嘴壶上,宛如天生的饰品的一般。
卡布尔大主教凝视了一眼眼前的酒杯,他将它轻轻端起,在嘴角抿了一口,来自东海岸的水的甘甜与那充足的阳光下生长起来的葡萄甘汁卷入口中,使他神气一清。
这是来自家乡的味道。
卡布尔说道,“这世上没有什么与生俱来的恶,也没有什么与生俱来的善,只有与生俱来的欲望,有人出生繁贵,生来就拥有许多东西,也更容易放大自己的欲望,如果不找到克制的方法,欲望便会愈发的膨胀,直到演变为无法挽回的恶。”
“反而言之,一个人无论高低贵贱,强弱善恶,只要能找到克制自己欲望的方法,久而久之,也能化恶为善,此之为救赎之道。”
红光比尔斯露出一个优雅的笑容,他的语言却不怎么优雅,“你看看你看看,卡布尔阁下,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总喜欢说这样的话呢?”
“当年如果你在圣堂能够拥护【入世派】的行为和理念,又怎会被发配到灾变森林这样的荒郊野外,每日饱受苦食之苦,黑暗之灼,腐蚀之痛,就算是要在乎内心之旅的【苦修派】,堂堂【米斯神教】册封的大主教,也未免太孤苦了一点吧。”
他从另一名修女的手中接过整瓶的来自东海的葡萄酒,一饮而下————“以至于连家乡的美味,都要靠旁人的接济才能饮上了。”
卡布尔苍老的脸上没有分毫神色的变化,只是沉声道,“比尔斯阁下此次前来【灾变森林】,除了是为了开启【石中剑】的【力量考核途径】,可还有其他事情?”
“如果是今日的晚宴的话,我想大家已经享受的差不多了,”他将目光挑向长屋之外,光明为他张目,他和比尔斯早就看见屋外发生的事情,但两人却都谁也没有动,“有些小辈之间的打打闹闹,还是要适可而止的好,就算是风谷领公爵的直系后裔,也不可以在米斯唯一神的土地上如此放肆。”
“你看看你看看,卡布尔阁下这不是又小题大做了?”
比尔斯将他一直能铺到石凳之下,在地面上还能尾卷一层的绒氅红袍敞开,从里面用火虫之丝纺织的毛衫上抽出一张染着火烧纹的精美餐巾,优雅的揩了揩嘴唇的上下两边,轻声感叹道,
“有时候我真不知道卡布尔阁下如此克制自己是为了什么,风谷领公爵罗德克三十一克制自己是因为他害怕戈佛林七世有一天会来清查他的账单,他尊敬我,是因为【米斯神教】的威望能帮助他巩固统治,我的魔法力量能保护他和他的家族。”
“这些平民能给你带来什么?”
比尔斯似是在询问,又似是在不屑的嘲笑。
“就连东海的奴隶商人都知道在风谷领行商要奉献一份厚礼给我,否则他们在我眼里又有什么作用?”
他将那瓶已经一饮而尽的鹤嘴酒壶轻轻举起,又倒放着垂下,几抔珍贵如金般的紫晶液汁,从里滴落在石面,那是即便普通的骑士贵族,也要花几金牙才能喝到的紫晶葡萄酒,到比尔斯手里,就这么随意的洒落了。
卡布尔咕咚一下喉咙,忍住不去看那流淌在地上的紫色津液,声音也更加的沉重,“比尔斯阁下,你如果不喝的话,可以给我喝......”
比尔斯愣了一下,他移目看向卡布尔,像是看见了什么珍奇动物一样,下一秒指着他,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卡布尔大师,你实在是太有趣了!!太!太有趣了!!”
他将酒壶往石桌上一掷,笑道,“这样如何,咱们俩今天都别管外面发生了什么,北啸公子既然想玩的话,就随他玩去吧,我待会多送你几瓶紫晶葡萄酒,可不是东海岸那些葡萄庄园的奴隶主仿制的哦,而是共和国里的真家伙!”
“不行。”卡布尔沉声说道。
“十瓶?”
“不行。”卡布尔说道。
“你想要多少瓶?”
卡布尔将头转了过去,毫无表情的看着比尔斯,沉声说道,“不行就是不行。”
比尔斯愕然下来,他本以为这只是一场交易的,现在看来,这似乎还不足以打动卡布尔,又或者说,卡布尔从一开始就没把这看作是交易。
他的面色也逐渐开始恢复成优雅,两人沉默在长屋的主座上。
黑夜中一声嘹亮的剑鸣声从屋外响起,在此之前,棕那的吼叫声,信民们的齐声诵祷,已经随着凛冽的寒风一起吹进了温暖的长屋中,吹的火光摇曳,吹的所有侍立的修士修女们的衣裳都猎猎作响,有人忍不住发抖起来,但却没有任何敢打断两位大主教,这在沉默中已经近乎凝为实质的对峙。
忽然,屋外又响起了一声惨叫,卡布尔大主教从主座上站起身来。
红光比尔斯也随之站起。
“比尔斯阁下,随我一起去收拾收拾这场烂摊子吧。”
比尔斯的脸上露出温煦的笑容,自然至极,又从其中隐藏着某种不可言喻的深厚压迫感。
“乐意之至,卡布尔阁下。”他说道。
两人开始沿着长桌的两侧行走,一侧仅是灰袍与灰袍的修女与修士,一侧则是红袍的大主教在前,身后的六名白衣,以及二十多名灰衣紧随其后,几名骑士早已按剑站立在门口附近,还有数名魔法师,此时正隐藏在篝火的暗处,见到两位大主教到来,纷纷撤去隐晦的魔法,让开中心的一条道路。
卡布尔大主教与比尔斯大主教,就这么互相连携,又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屏障的走到长屋外的广场上,这里是整座【龙骨村庄】的最高点,从这里俯瞰全场,能够将村庄里的所有场景都一览而尽,卡布尔和比尔斯自然不需要这样优越的地理位置来观察众人,但众人却可以从所有的角度去看到两位大人。
罗德克·北啸就站在两人稍前方的一处小坡上,此时正神色玩味的俯视着下方,被棕那并排拉住的蒂娜。
远处,开始响起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和嚎哭,人群轻微的骚动着,但大部分注意力还集中在此处。
蒂娜一言不发的被棕那拉住手臂,她的脸微微朝棕那相反的方向撇开,眼睑下垂着,遮住她那双看不清情绪的美丽眼瞳,牙唇轻咬着,似乎倔强的想要从另一个方向逃离,但手臂却被棕那紧紧捏住,挣脱不开。
“你可不要跑哦。”罗德克·北啸轻声说道,“跑也跑不到哪里去,我只是想要问问你,你以前到底是什么东西?是奴隶?还是贵族?”
他的声音似乎变得温柔了,像哄小孩似的,又像是在呼唤某只宠物,“来,抬起头来,让哥哥看看,你那到底是在哭呢,还是在笑呢?”
蒂娜不理他,下一刻,他的声音又变得狠厉————“抬起头来!!!”
见到蒂娜还是分毫未动的样子,他的表情忽然变得恐怖起来,转头看向一旁的加莱·赞恩骑士长,“加莱,去给我把她的头拧下来!!!”
加莱此时剑已出鞘,原本还随着冠名武具【鸣潮】其上的魔法纹路一起颤动的剑身,此时已经彻底平静下来,听到罗德克·北啸的呼唤,加莱·赞恩一动不动的冷声道,“七公子......”
但罗德克·北啸却已经不耐烦,吼叫道,“我说的话你没听到吗!!!”
“但是七公子,两位大主教已经到来了。”
“你说什么?!”
他转过头来,目光在所有人身上狠厉的扫视了一遍,继而终于看到那站立于长屋大门边的两位老者,在这瞬间,卡布尔清晰的感受到这双尚且年幼的眼睛中释放出的仇恨与**,他看向卡布尔,就好像在看一只欲除之而后快的猎物般,充满了失去理智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