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
一个男人走出珊瑚礁酒吧,他喝得不算烂醉,只是那种“还能走直线,但世界已经开始倾斜”的程度。
名字?不重要。反正连他自己都快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在“珊瑚礁”酒吧打杂工的家伙的推荐下被灌了几杯冰沙又点了一杯叫“僵尸”的东西,结果真差点被喝成僵尸。走出门时,海风一吹,胃里翻江倒海,他踉跄着拐进一条没路灯的小径,嘴里嘟囔着:
“老子只是想吐在没人看见的地方……”
“...该死的...”
没人看见的地方,往往藏着不该被看见的东西。
他走了一会便忘记自己要干什么了,于是走了很久,久到脚底发烫,久到酒吧的音乐彻底被海浪吞没。终于,他站在一片从未见过的海滩上。
沙子是灰白色的,像被漂过太多次的旧床单。海面平静得不像话,没有浪花,只有缓慢起伏的、油膜般的反光。远处,月亮悬在半空,却照不出影子。
然后,他看见了它。
——一个黑色的正方形。
就嵌在沙滩中央,约两米见方,边缘锐利得不像自然之物。它不反光,不吸光,只是“存在”在那里,像一张没加载出来的贴图,像游戏里卡顿的模型,像现实系统打了个嗝,漏掉了一块。
他揉了揉眼,又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幻觉……肯定是那杯‘僵尸’简直是致幻剂,我可......没有喝伏特加 ......骗你的就两杯.....冰沙 ......”
他嘟囔着,却忍不住走近。
绕了一圈。
从左边看,是黑方块。
从右边看,还是黑方块。
蹲下、趴下、眯眼、睁大眼——无论角度如何,它始终是一个完美的、二维的、拒绝被三维理解的正方形。
他忽然笑了,带着醉汉特有的豁出去的勇气。
“行啊,老子陪你玩。”
他踏上黑方块。
脚底没有触感,像踩在虚空。他张开双臂,闭上眼,任海风吹乱头发,嘴里哼起不成调的歌:“……海~阔~凭~鱼~跃……”
然后他睁开了眼。
海面不再是海面。
前方百米,海水如镜,倒映着天空,却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不,不是站着。
是浮着。
数百具尸体,面朝他,双眼圆睁,皮肤泡得发白,头发如海藻般飘散。他们没有沉没,只是静静浮在水面,像被钉在画框里的标本。最前排的那具,嘴唇微动,仿佛在说:“你终于来了。”
他尖叫一声,猛地后退。
脚一离开黑方块,世界“咔”地一声,重置。
海面恢复平静。
尸体消失。
只有风,只有沙,只有那个沉默的黑色正方形。
他喘着粗气,冷汗混着酒气往下淌。
“梦……一定是梦……”他喃喃自语,却鬼使神差地,又往前迈了一步。
这次,他刚踩上黑方块,还没来得及睁眼——
脚下一空。
他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把,整个人向前扑倒。额头磕在沙地上,眼前一黑。
……
醒来时,已是黑夜。
他躺在后方的树林里,背靠一棵棕榈树,浑身酸痛,嘴里全是沙子的味道。远处隐约传来酒吧的音乐声,还有游客的笑声。
“操……做了个噩梦。”他拍拍脸,站起来,拍拍裤子,“回去喝杯水,睡一觉就……”
他向前走了一步。
场景切换。
没有过渡,没有渐变。
一步之前是树林,一步之后是海滩。
而这一次,尸体就在他脚下。
不是浮在海里。
是躺在沙滩上,层层叠叠,像被潮水冲上来的垃圾。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眼球挂在脸颊,有的手里还攥着酒店房卡。最近的三具,齐刷刷转过头,空洞的眼睛盯着他,其中一具缓缓抬起腐烂的手,扒住了他的小腿。
“不——!!!”
他转身狂奔。
可这次,世界不再“重置”。
他跑向树林,却冲进了一片雪原;
他冲向公路,却跌入废弃医院的走廊;
他跳进海里,却浮在北极冰川的裂缝中;
他闭眼再睁,发现自己站在黑方块中央,四周是无数个“自己”——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已经泡在海里,成了尸体中的一员。
时间开始折叠。
空间开始打结。
他奔跑,却只是在同一个噩梦里绕圈。
渐渐地,他不再尖叫。
不再挣扎。
他停下脚步,站在黑方块边缘,望着那片尸海,嘴角慢慢咧开。
“这不过是个梦……”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既然是梦,那我躺下又何妨?”
他躺了下去。
身体沉入沙中,像被大地温柔吞噬。
意识消散前,他最后看到的,是海面上那具“自己”——浮在那里,面朝天空,脸上挂着诡异的、满足的微笑。
而那个黑色正方形,在月光下,开始闪烁,时而消失,露出它所占海滩原本的面貌,时而继续盘踞,就像贴图加载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