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裂颚崖染成熔金与暗紫交织的诡异色调时,乔托·雷耶斯正把自己像块不起眼的礁石一样,塞在崖壁下一处被海浪掏空的凹槽里。嘴里叼着的烟早就被海风和湿气弄得半软,他也没点,只是眯着眼,像只潜伏的鳄鱼,透过水面折射的晃动光影,观察着。
通讯器里,阿尔曼的声音带着她特有的、几乎不掺杂情绪的清晰:“乔托,目标消失方向确认?”
“东南,那条快被野草吃了的破路。”乔托低声回应,手指在防水终端的海图上戳了一下,标记发送。“俩人,大包,走得像后头有鬼撵。我用‘水花’稍稍‘舔’了下他们留在岸边的脚印缝儿……啧,有股子熟悉的‘凉气儿’,跟咱们从北极带回来的纪念品(指冰核熔炉环境样本)味道有点像,淡得快闻不出,但错不了。”
这印证了阿尔曼早些时候捕捉到的那转瞬即逝的异常脉冲方位。
“收到。”阿尔曼的回应简洁,“我已将坐标和推测同步。乔研究员反馈,数据库记载‘优先生存’部分非核心人员曾植入生物兼容性环境信标,失效后残留基质的能量特征,与你描述的微弱反应有低概率吻合。”
“所以那俩怂包技术员,还真是正主儿?”乔托咧了咧嘴,非但不紧张,眼底反而掠过一丝狩猎前的兴味,“那咱们前几天装模作样的‘人口普查’,也不算白忙活?蛇是吓缩回去了,可窝和味儿总还在。”
“逻辑成立。”阿尔曼的声音毫无波澜,“但其突然的定向移动,必然存在更强驱动力。这或许接近维维斯组长预判的‘线索主动呈现’节点。保持隐……”
她的话戛然而止。
几乎在同一瞬间,乔托浑身的肌肉微微一紧。不是听到了什么,而是常年游走于危险边缘养成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被盯上了。
崖顶,几块风化的碎石毫无征兆地滚落,砸进下方海面,溅起不大不小的水花。落点过于集中,不像自然脱落。
与此同时,阿尔曼的全景感知中,四个原本分散在崖顶不同位置、生命信号微弱且平稳(伪装成疲惫或休息的游客)的“存在”,状态骤然改变。并非她能“看”到对方肌肉收缩或摸出武器,而是那四个生命信号的“质地”瞬间从松散变得紧绷,如同四颗即将投出的石子,并且开始以缓慢但协同的节奏,向她感知中代表乔托的那个稳定信号源所在区域,悄然移动、包抄。
“乔托,你被锁定。至少四个单位,敌意明确,正在合围你的大致区域。”阿尔曼的声音温度骤降,语速略快,“对方有备而来。我已离开观测点,正在向你靠拢。坚持,避免正面接敌,等待汇合。”
“哈,服务真周到,还带送货上门的。”乔托吐出嘴里那根废烟,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瞬间蒸发,眼神变得如同潜伏在浑浊河水下的掠食者。他无声无息地向后一滑,整个身体没入水中,只留下一串细微到几乎不察的气泡。双手在水下轻轻摆动,仿佛在抚摸水流。以他为中心,半径十米内的海水开始发生微妙变化——流速出现了违背潮汐规律的局部紊乱,形成几股交织的、柔和的暗流,如同布下了一张无形的、粘稠的网。
崖顶,四道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中停住。为首的是个板寸头、脸颊带疤的精悍男子,他探身看了看下方看似空无一人的礁石区和只有些许涟漪的海面,眉头拧紧,对着隐藏在衣领下的微型通讯器低吼:“目标可能警觉。执行B案,下水驱赶或清除,动作快,伪装成潜水事故痕迹。”
另外三人点头,动作利落地从背包里取出呼吸管和面镜——标准游客浮潜装备。然而,他们别在后腰、用防水布裹着的短刃轮廓,以及入水时那过于干净利落、近乎无声的入水姿态,都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狠辣。他们两人一组,从两个略有落差的位置滑入水中,迅速下潜,试图从水下接近并搜寻。
他们犯的第一个错误,是低估了乔托在水中的主场优势。
他们犯的第二个,也是更致命的错误,是严重误判了目标的战斗等级和性质。
最后一名袭击者脚蹼刚没入水面,异变突生!
他只觉得脚踝被一股强劲的、旋转的力量猛地缠住,向下狠狠一拽!同时,另一股刁钻的水流像鞭子般抽在他握刃的手腕上,刺痛传来,武器脱手,消失在幽暗的海水中。
“咕?!”他惊慌地吐出一串气泡,试图挣扎,却发现四肢仿佛陷入了无形的胶水,被来自不同方向的水流束缚、固定,更可怕的是,口鼻处被一层不断流动更新的水膜封住,窒息感瞬间攫住了他。
“水下有控水能力者!不是普通目标!”疤脸男在水中低吼,声音通过水下通讯器传给同伴,“散开!别聚在一起!优先找出本体!”
但他们面对的不是依赖视觉的对手。在能见度不佳、布满暗礁和海沟的复杂水域,乔托的“水花”能力(C级水操控)被发挥到了极致。他不需要看见,他能“感觉”到水流传递回来的每一丝压力变化。第二个袭击者试图上浮换气,头顶的一片海水骤然变得沉重、粘滞。第三个袭击者朝着他认为可疑的礁石阴影射出水下弩箭,箭矢却被一股横向涌来的暗流带偏,钉在了空无一物的岩壁上。
“他在哪里?!”疤脸男烦躁地四顾,水中视野受限,敌人仿佛化身成了这片海域本身。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如同鬼魅,从他们侧后方一片摇曳的海藻森林边缘悄然浮现。乔托嘴里咬着一把潜水刀,眼神在面镜后冰冷如礁石。他并非力量型,但借着水流的精准推送和自身出色的水性,速度快得惊人。他瞬间贴近第三个袭击者,对方反应不慢,反手挥刃横切,乔托却仿佛预判了轨迹,身体以不可思议的柔韧性在水中诡异侧滑,避开刀锋的同时,膝盖裹挟着一团被高度压缩后骤然释放的水流,狠狠撞在对方腹部。
“砰!”一声沉闷的爆响在水中扩散,那袭击者眼球暴突,呛出一大口气泡,瞬间失去意识,向海底沉去。
疤脸男和仅存的同伴终于锁定了乔托的大致方位,一左一右,如同两条凶猛的鲨鱼悍然扑来。动作狠辣直接,显然是经历过生死搏杀的实战派。然而,他们犯了此行最大的错误——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水下的乔托身上,完全忽略了来自水面上方的威胁。
崖壁上,一道修长的身影在暮色中如同没有重量的掠影,几个干脆利落的蹬踏借力,从近十米高的崖壁疾速降下,铂金色长发在最后一缕天光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阿尔曼·斯特林入水时几乎没溅起多少水花。
她的“全景感知”在水中依然有效,虽然无法透视细节,却能更清晰地勾勒出生命体的轮廓和相对位置,以及能量剧烈波动区域。她根本不需要用眼睛去“看”清敌人。
在疤脸男手中经过哑光处理的短刃,悄无声息刺向乔托后心要害的刹那,阿尔曼的手从侧后方探出,五指如铁钳,精准地扣死了他的腕关节。强化系能力带来的恐怖握力瞬间让疤脸男感觉自己的骨头要碎裂,短刃脱手。阿尔曼的另一只手并指如刀,带起一溜细微的水线白痕,以惊人的速度和力道斩在他的颈侧。
疤脸男眼前一黑,所有力量瞬间抽离,意识沉入黑暗。他最后的念头充满了惊愕与不甘:情报严重失误……这女人不是普通探员,是……
最后一名袭击者魂飞魄散,拼尽全力向远离战场的方向潜游,企图借助昏暗的光线和复杂地形逃遁。乔托冷哼一声,双手在水中虚握、一拧。那袭击者周围的海水猛然向内挤压,形成一个短暂但坚固的球形水牢,虽然困不住他多久,却足以让阿尔曼甩出腕部弹射出的合金索钩,精准地缠绕住他的脚踝,将其毫不留情地拖回。
从袭击者入水,到四人全部失去反抗能力,过程不到三分钟。
乔托浮出水面,掀开面镜,大口呼吸着带着咸腥味的空气,看着漂浮在身边失去意识的疤脸男,嗤笑一声:“‘优先生存’就派这种货色来清理现场?预算是不是被‘冰锤’那老小子贪了?”
阿尔曼也浮出水面,呼吸平稳,只有发梢在滴水。她迅速扫视现场,目光在疤脸男耳后一个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微小冰晶状纹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他们的装备制式。
“不是预算问题,是评估体系存在严重缺陷。”她冷静地分析,一边协助乔托将昏迷和失去行动能力的袭击者拖向小艇,“他们将我们误判为常规情报人员或低威胁调查者,行动方案侧重于快速、隐蔽地清除‘不稳定因素’,而非对抗同等或更高规格的战斗力量。其战术选择也暴露了这点。”
她将那个呛水咳嗽、满脸惊恐的俘虏拎起,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你们的目标指令是什么?谁下达的?”
俘虏咬牙扭头,拒绝回答。
阿尔曼并不追问,转而吩咐乔托:“彻底搜查,重点电子设备和任何带有标识的物品。联系基地,我们需要紧急医疗转运和隔离审讯程序。”她再次望向裂颚崖深处,那条吞噬了鲍勃与戴夫的小径,夜幕已彻底笼罩那里。
“这次袭击,明确了三件事。”阿尔曼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格外清晰,“第一,确认‘优先生存’在翡翠湾存在具备行动能力的隐蔽人员,且反应速度很快。第二,他们对裂颚崖区域的敏感度和保护意图极强,甚至不惜暴露潜伏力量。第三,他们的情报关于我们的部分,严重滞后且失真。”
乔托把俘虏捆结实,咧嘴一笑:“所以,那俩技术员屁滚尿流跑去的地方,还有这帮家伙急赤白脸要灭口的地方……八成真捂着个不得了的东西?咱们这算不算歪打正着,捅了马蜂窝?”
“结论合理。”阿尔曼点头,神色凝重,“最初为掩饰调查目的的‘打草惊蛇’,意外引来了更直接的攻击。这反证我们触及了关键区域。维维斯组长和基地必须立刻获知,翡翠湾态势已从‘观察调查’升级为‘潜在对抗冲突’。”
夜色如墨,彻底吞没了裂颚崖。“珊瑚礁”酒吧的霓虹在远处闪烁,欢声笑语被海风撕扯得断断续续。海上,联盟的快速响应艇正破浪而来,接应乔托和阿尔曼,以及那四个意料之外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