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在东部海岸断崖上找到了理想的观测点。
这里高出海面约十五米,俯瞰着那片在能量监测图上始终呈现模糊畸变的海域。他花了三天时间确认这个位置——视野开阔,植被提供了自然遮蔽,后方有退路,且罕有游客会攀爬至此。
清晨五点四十七分,潮位开始下降。他架设好经过伪装的记录仪,镜头焦距锁定在四百米外的海面交界处。仪器每隔六秒自动拍摄一组光谱分析图像,同步记录磁场、声波与温度数据。旁边的笔记本上已经积累了七十二小时的波形图,全部指向同一个结论:这里的物理规则存在周期性扰动。
扰动极其微弱。温度会在十八分钟周期内出现0.3摄氏度的异常波动——不是上升或下降,是测量值在三个不同数值间随机跳跃,仿佛仪器无法确定正确的读数。声波记录显示,每天午后两点至四点之间,特定频率的海浪声会消失0.5至0.8秒,像录音带被精准剪掉了一小段。
最异常的是第七次观测时发生的事。
当时潇正用高倍望远镜扫描海面,突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不是生理性的,更像认知层面的短暂卡顿——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正在观察礁石A,但下一瞬间视线却锁定在礁石B上,中间没有任何移动镜头的记忆。整个过程不足0.2秒。
他立即回放记录仪。视频显示,在那0.2秒内,镜头中的海面出现了双重影像叠加,仿佛两帧不同时间的画面被强行压缩在同一瞬间。随后系统自动修正,影像恢复正常。
“认知滑移。”他在笔记上标注,“疑似编译器被动干扰观测者感知。”
这就是档案中提到的“第二空间锚定特性”——目标物体并非隐藏在物理位置,而是嵌入了现实本身的某个裂隙。常规探测手段无效,因为它本身就在持续扭曲探测所依赖的规则。
上午十点,潮水退至最低点。潇放下仪器,沿陡峭的小径下到滩涂。
退潮后的沙地裸露着昨天的痕迹。他在那处两米见方的规则凹陷旁停下——三天前发现时,凹陷边缘清晰如刀切。现在它已经被潮水抚平大半,但用手拂去表层浮沙,仍能摸到底部异常的平整。
更远处,一串脚印延伸向礁石区。
不是游客的休闲鞋印,也不是渔民的胶靴。脚印很深,步幅均匀,显示出行走者背负不轻的重量,且对路径非常熟悉。潇蹲身测量:鞋码44,军用靴底花纹,但磨损严重,至少使用了三年以上。脚印间距显示身高约180厘米,体重85公斤左右。
他沿着脚印追踪。脚印在礁石区边缘变得杂乱,出现了长时间的驻足痕迹,然后转向返回,与来时的足迹完全重合——此人在这里停留观察了二十分钟,然后沿原路离开。
潇取出环境采样管,从脚印最深处刮取沙样。沙粒在便携显微镜下呈现出微弱的晶体化特征,不是自然石英砂该有的形态,更像是经历过某种高频能量场的作用。
他看了眼时间。十点三十七分。
昨天的观测记录显示,上午十点四十分前后会出现持续约三分钟的“声学空洞期”——特定频段的环境声音会完全消失。他安静等待。
十点四十分整。
海浪声、风声、远处模糊的游客喧哗,在这一瞬间全部褪去。不是寂静,是一种更具压迫感的“缺失”,仿佛整个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变得异常遥远。
三分钟后,声音突然回归,没有任何过渡。
潇在笔记本上记录现象,笔尖平稳。但内心深处,一种冰冷的兴奋开始蔓延。这些都不是随机自然现象,而是有规律的异常。规律意味着可预测,可预测意味着可追溯源头。
他收拾好采样管,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海域。
任务目标“此为是非之处”确实在这里。它没有隐藏,只是大多数人和仪器无法理解自己观测到的就是它本身。那些温度跳跃、声音缺失、认知滑移、沙粒晶体化……所有这些都不是编译器造成的“副作用”。
那就是编译器。
一种持续编译着局部现实规则的异常存在,其运作方式本身就体现在对物理规则的微妙改写中。
潇沿着原路返回崖顶,拆除观测设备。动作高效,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回到临时住所后,他将三天数据加密打包,通过粒子信道发送给指定接收端。
消息正文只有一行:
“锚点已确认。编译器处于持续编译状态。需接触长期暴露人员获取认知侧写。建议启动本地资源调查。”
发送完毕,他关闭设备,取出相机检查今天拍摄的游客照片——完美的伪装素材。窗外,翡翠湾的夕阳正缓缓沉入海平面,沙滩上的人群开始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