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村外的山路小跑十几分钟,便来到距离最近的山头,或是说枝头。
这里停着一个甲壳虫,
——一只真的甲壳虫,
——一只足有两米高的甲壳虫。
风棠听说柳安安定的下山方式是坐甲壳虫下山时,鬼使神差地以为真会有辆蛋形双座小轿车在等着自己。
可当看到眼前这个跟宠狗一样用第六条后退挠着脸的巨型瓢虫的时候,整个人脸都黑了。
身为二十一岁才第一次见到蟑螂的北方城里人,虫子可以说是自己最大的弱点。
尤其是面前这玩意,恐怕可以一口吃了自己。
“我们...要坐...这玩意?”风棠强颜欢笑地扭过头看着柳安安。
“是啊。”柳安安一脸不以为意,“走下山很慢的。”
“猫猫大药师是吧。”正说着,甲壳虫背上传来一个带着点口音的声音,一个穿着大背心大拖鞋的老大爷摇着泛黄的蒲扇。
“对对对,是我是我!”柳安安一脸骄傲,丝毫没有被现实中叫网名的那种尴尬。
“上吧,老家伙稳当呢。”
“咋...咋上?”
柳安安还没等大爷回答风棠,就一把拉住她的手,踩到甲壳虫后退关节处,那部位自然地凹陷成踏脚的形状,甲壳虫感受到重量变化,缓缓调整着重心,几对足肢像液压杆般平稳升降。
风棠脸上的黑线还没撤干净,就稀里糊涂地被牵上了甲壳虫,这里居然固定着一排座位。
随着“嗡”的振翅,巨大的虫躯腾空而起,带起的风旋卷落一地碎花。
晨空的清风托着二人穿过云层,仿佛得以嗅到阳光与晚春。
风棠逐渐适应了这奇怪的感受,缓慢睁开眼,两旁是完整的东木山,而这本身就足以称为奇观——千年古树宛如一座拔地而起的翡翠巨塔,巍峨耸立于云海之间。
树冠层叠铺展,好似悬浮的绿色大陆。最大的叶片堪比湖泊,叶脉在阳光下形成金色的河流脉络。雨水在树皮沟壑间奔流,形成无数银亮的瀑布,从千丈高的枝桠坠入云雾深处。
树皮皲裂形成的天然平台上,木屋错落有致地镶嵌其中。炊烟从树洞烟囱里袅袅升起,在巨大的绿叶间缭绕。
古树下半笼罩着一层淡蓝色的光晕——那是树皮表面附生的发光苔藓,此时若是暮色,或许整棵巨树便化作通体晶莹的琉璃塔。偶尔有甲壳虫运输队飞过,翅膀掠过发光苔藓时,拖曳出流星般的光痕。
亿万水珠在叶片上跳跃,折射出七彩光晕,为整棵古树戴上了数顶流动的水晶冠冕。
不敢相信,自己先前几天处在这样的翡翠王座之中。
风棠又流泪了,止不住的感动与震撼。
这段旅程比预想的要快得多。不到两个小时,甲壳虫便缓缓降落在了一片开阔的圆形草坪上。这里规划得井然有序——数十个大小不一的圆形停机坪整齐排列,每个都用白线画出边界。
她们的甲壳虫刚停稳,触须还在轻轻颤动,周围便不断有新的甲壳虫起起落落。有的载着货物,外壳上绑着鼓鼓囊囊的麻袋;有的驮着乘客,乘客们利落地跳下虫背,匆匆汇入不远处城镇的人流。几只刚卸完货的甲壳虫立刻振翅起飞,翅膀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停机坪边缘,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驯虫师正用特制的哨子指挥交通,哨声长短不一。
柳安安的猫耳帽子在降落时被风吹得歪到一边,忙着扶正帽子,顺便伸手接住扑过来的糯米团。风棠逃命般利落地跳下虫背,银灰手链在动作间叮当作响,惊叹地望着这个繁忙的“虫港”。抬头看向城镇方向,那里的空中钉着几个字——菌落城欢迎您!
风棠如一个好奇宝宝,将这东木山脚下的第一座城市尽收眼底。
这是座被巨型菌盖笼罩的垂直城市,光照自然成了最奢侈的馈赠,只有菌盖渗出的点点光亮代替阳光。参天菌柄撑起层层叠叠的伞状穹顶,将整个天空分割成朦胧的光斑。城市沿着菌柄盘旋生长,宛如缠绕在巨树上的藤蔓,每一层平台都由肥厚的菌肉雕刻而成,踩上去会微微下陷,像是踏在云层之上。
居民们在蘑菇伞盖下开凿出蜂窝般的居所,那些圆润的洞口透出莹莹微光,远远望去,整座城市就像一盏巨大的灯笼。菌丝编织的透明缆索纵横交错,缆车如同滑过蛛网的露珠,沿着菌丝网络永不停歇地穿梭着。当缆车划过时,菌丝便会发出柔和的生物荧光,为这座本应幽暗的城市多勾勒出些许流动的光脉。空气中永远飘荡着孢子与湿润的泥土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与这座活着的城市交换生命。
风棠与柳安安踏着缆车,上了一层又一层。
“这就是你说的魔法师公会吗。”风棠仰着头,指着面前这座像是尖顶教堂的建筑前。
“是的,登记后就可以成为见习魔法师修学分了。”
毕业多年的风棠听到这几个词还有些PTSD:“那是怎么修,修多少?”
“这个吗...”
“二位好,是来申请见习魔法师的吗...的吗...的吗...”还没等柳安安组织完语言,二人就被一个小女孩的声音打断,只不过这个声音异常空灵,莫名其妙的夹杂着回音。
一回头,对上一双圆溜溜的宝石眼睛——一个约莫一米高的小机器人,躯干由水晶拼接而成,胸腔里嵌着黄铜齿轮组,随着“咔嗒咔嗒”的运转声规律地明灭着蓝光。两条机械臂明显是后来拼装的,银白色的金属关节与躯干的晶石材质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和谐。这个五彩斑斓的可爱小家伙正歪歪扭扭地用小圆手抱着一把快赶上它两倍高的竹扫把,像举着根不听话的旗杆。扫把柄每晃动一下,膝盖处的弹簧关节就会跟着吱呀乱响。
风棠莫名被这种“努力的活着”的样子给感动到了。
“你好呀莉莉露,还记得我吗?我是柳安安。”柳安安蹲下来,轻抚着小机器人的宝石脑袋。
“莉莉露不知道到柳安安这个名字...名字...对不起...对不起...”
莉莉露的外形分明是晶石夹杂着机械构造,可但她开口,除了带着奇怪的回音外,语音语调与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无异。
“不知道就对了,我还没注册呢。”
“请不要欺负莉莉露...莉莉露...莉莉露...”
柳安安与这个小机器人打趣着,画面说不上的可爱。
“所以,你是谁啊?”风棠也蹲了下来,“公会的门童吗?”
“莉莉露不是门童!是门童...是门童...”小机器人急地直跺脚,“莉莉露是见习魔法师的导师...导师...要负责注册登记信息与收集发放任务...任务...任务...还要记录学分,很了不起的...起的...起的...”
懂了,NPC。
“这个学分是...”刚准备问的风棠迅速把脸转向柳安安,听这个小家伙说话太累了,“学分是什么意思?”
“八个月内修够十八分就可以有参加王国选拔的机会,不过不简单的,比如收集十个兽皮才能换取一分。快速修分就得探索一些危险地带了,或者对抗有一定危险的灾物或者野兽了,记得我之前聊过灾物危害等级制度吗?”
“倒背如流,警级、险级、危级、祸级、灭级。”
“嗯嗯,对应的学分是三分,九分,二十...”
“二十七,八十一,二百四十三?”
柳安安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三的次方啊。”
“次方?”
“没事儿......没事儿。”
毕竟这个世界的人不怎么学数学,对数字的敏感度肯定没有风棠高。
正说着,推开眼前的雕花木门。映入眼帘的空间出人意料地充满烟火气——挑高的穹顶下整齐排列着木质方桌,每张桌面都留有酒杯底部的圆印和刀叉划出的细痕。斑驳的砖墙上贴满泛黄的悬赏令和褪色的活动海报,角落的公告板钉着层层叠叠的委托书,最上面那张沾满了酱汁。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斜斜切进室内,在空荡荡的座椅上投下斑斓的光块。小机器人领着二人穿过寂静的大厅,金属脚掌踏在橡木地板上发出脆响,像只摇摇摆摆的企鹅。突然一个急转弯钻进尽头的小门,竟是个设备齐全的厨房——铸铁锅具挂在熏黑的砖墙上,调味料瓶在架子上挤作一团。莉莉露踮起机械脚尖,从堆成小山的餐盘堆里精准抽出两张皱巴巴的登记表,纸张边缘还沾着油渍。
“登记,就可以入住了...住了...住了...”
“入住?”
“嗯嗯,公会会为见习魔法师提供住处,因为很多都是一边前往王国一边修学分的,公会就可以提供住宿和餐饮,甚至有酒喝。”
风棠有些哭笑不得。
得,又和动漫中一样。
风棠双手捧着精心填写的登记表,如同呈递重要文书般恭敬地递给莉莉露。小机器人接过纸张,晶石眼睛突然闪烁出欢快的粉光,一蹦一跳地窜到调料台前。
踮起脚尖,机械臂抽出一罐草莓果酱。随着“啵”的一声,甜腻的果香顿时弥漫开来。在风棠逐渐凝固的表情中,莉莉露熟练地将紫红色的果酱涂抹在登记表上,纸张很快被浸透成半透明。又把卷起的文件塞进口中,咀嚼声伴随着果酱从嘴角溢出,在胸前的齿轮上点出几道黏稠的粉痕。
“嗝——”
带着草莓香气的饱嗝在厨房里回荡。柳安安倚着门框轻笑,而风棠的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
“欢迎加入公会,二位见习魔法师...法师...法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