眩晕感冲了上来,世界天旋地转,视野彻底模糊,记忆仿佛蒙上了一层厚翳。脑中只剩下翻江倒海的恶心,几乎要将意识吞噬。
风棠挣扎着想站起,身体却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次次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面。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熄。
耳边传来模糊的叫喊,辨认那声音的含义几乎耗尽了残存的气力——
“快跑啊!快跑啊!”
倒在地上的柳安安歇斯底里的尖叫,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猛地烫穿了混沌,点燃了脑中仅存的理智。
“跑?为什么要跑?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抬起头,视野艰难地聚焦,一个庞大无比、狰狞的轮廓在血色氤氲中逐渐浮现。这简直不像是现实中存在的生物,踏着粘稠的血泊,每一步落下都发出令人牙酸的、碾压碎骨和内脏的闷响。湿滑黏腻的暗红色液体顺着它粗粝、布满瘤状凸起和裂口的肢体不断淌下,在脚下汇聚成铁锈味的潭,股裹挟着血腥与死气的阴风,一步,一步,带着碾碎一切的死亡阴影,向自己逼近。
那短暂消失的记忆,终于如决堤的洪水般轰然涌回。回忆仿佛一群挣脱了时间束缚的蝴蝶,骤然扑回了几日前,扑回到那块告示牌之上——
“菌北森林?这就到了啊!”张扬双手抱头,懒洋洋地靠在那块半人高的警示牌上,嘴角咧开,“弟兄们,都准备好了没?”
“准备好啦——!”辰光立刻高举双手,声音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哟~”风棠敷衍地应了一声,头都没抬,视线像被胶水粘在了手中的笔记本上——那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自己总结的尸体信息和森林危险的线索,真相似乎近在咫尺。
“准,准备...好了...吧?”柳安安紧紧抱着风棠的胳膊,小脸发白地看着眼前那片光线昏暗的树海,声音细若蚊呐。她实在没法违心地说自己做好了万全准备。
孤也一如既往地沉默,走在队伍最后,修长的手指无声地翻动着那叠厚厚的资料,神情专注。
“好嘞,出发!”张扬从腰间抽出地图,瞄了一眼上面红点的位置——正是尸体残骸被发现的地方。收起地图,带头朝着标记点大步走去,目标明确:揪出潜藏的危险,彻底根除!
柳安安路过警示牌时,眼角余光不经意扫过牌子背面——那里密密麻麻刻满了潦草的小字:
快跑!
别进来!
无论发生什么,保持冷静!
别管你的同伴,自己逃命!
……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她猛地将脸埋进风棠的肩膀,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风棠...我们...我们能平安完成任务的对吧?这里面其实没什么危险的,对吧?”
“难说。”风棠正全神贯注于笔记上的一个关键疑点,下意识就给出了最诚实的答案。话一出口才惊觉不对,慌忙抬起头看向柳安安。
只见柳安安整张脸都垮了下来,眼睛瞪得溜圆,里面迅速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泪水,嘴唇哆嗦着重复道:“...难说?”
风棠心里咯噔一下,手忙脚乱地找补:“不不不!我是说,这地方‘难说’会不会有危险!但我们肯定会安全回来的!一定!”她用力强调着。
可惜,柳安安脸上的阴云并未散去。她只是默默地低下头,更紧地抱住了风棠的胳膊,沉默地跟着队伍前行,每一步都走得心事重重。
然而,预想中的恐怖景象完全没有出现。
张扬和辰光走在最前面开路,甚至高唱起了菌落城特有的欢快童谣,嘹亮的歌声在树林间回荡。风棠主动选择扛起了全队的装备,像座移动的小山,走在队伍中时一直左顾右盼,像是在寻找什么。柳安安则像只受惊的小动物,紧紧贴在她身边跟着,糯米团倒是依旧没心没肺,自顾自地追着身边翻飞的蝶鸟。
孤也则像一道无声的影子,在队伍后方和侧翼游走:时而用绳索灵巧地攀上树梢,锐利的目光扫视前方;时而在路过的树干上利落地刻下醒目的标记;偶尔还会蹲下,悄无声息地在某些关键位置布下简易的陷阱。五个人“各司其职”,忙碌而有序,直到夕阳西沉,将林间染上金红,也未曾遭遇任何意外。
地图上标注的二十七个红点,他们已经走过了六个。或许是因为这些地点都靠近森林边缘,除了能看出曾经有人短暂停留扎营的痕迹外,连一丝血迹,一点打斗的残留物都找不到,干净得有些过分。
“无聊无聊,什么都没有啊,来这里徒步来了!”张扬在第七个红点处停下了脚步,“走累了,就在这歇着吧。”这是一片被清理过的空地,显然是人为开辟的宿营处。
“这里...不是发现尸体的地方吗?”柳安安看着地上被压倒的草丛,声音带着不安,“我们要在这里过夜?”
“好事儿啊!”张扬一屁股坐在旁边一截枯木上,翘起二郎腿,咧嘴笑道,“说不定咱们没找着危险,危险自个儿送上门来了!”
“好事...吗?”柳安安话还没说完,就被风棠悄悄拉到一边。
风棠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姐,跟你确认个事。之前聊过的,魔物到底是怎么定义的来着?”
“啊?怎么突然问这个?”柳安安一愣,还是回答道,“书上说,是‘人类意识活动的具象化表现,以意识活动为食生存’。”
“好的好的。”风棠点点头,紧接着又抛出一个跳跃的问题,“那...要是我食物中毒了,你有办法救我吗?”
这问题让柳安安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老实回答:“嗯...我会催吐的魔法,应该可以吧。”
风棠这才露出满意的神情。这时,一直在树上观察的孤也轻盈地跳了下来,随手捋了捋被树枝勾乱的头发,走到营地中央。
“朋友们,”他声音沉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总结一下今天的发现。这片森林肯定有危险。今天不止一次观察到深处有大型生物活动的迹象,动静不小,但离我们尚远。”他顿了顿,指向四周,“至于宿营地,我已经在周围布设了警戒陷阱。任何东西靠近,都会触发它。”说着,屈指一弹身边绷紧的麻绳。
“叮铃铃——!”
清脆的铃音瞬间划破了林间的寂静,在营地四周回荡。
“厉害!”风棠由衷赞叹。看着这个忙碌了一整天、行动利落的“游侠”,她心里踏实了不少。不得不承认,孤也确实是这个临时小队里最让人安心的存在。
“还有...”柳安安蹲下身,轻轻抚摸着脚边糯米团的脑袋,寻求着额外的慰藉,“要是有危险靠近,你一定能闻出来的,对吧?”
糯米团仿佛听懂了主人的期许,立刻竖起耳朵,欢快地摇着尾巴,“汪汪!”叫了两声,像是在打包票。
营地安顿妥当,太阳也彻底沉入地平线,菌北森林的第一天,竟在出乎意料的平静中落幕了。篝火噼啪作响,在这无边无际的墨色里,那跃动的火焰所能撕开的仅仅只有一小圈光域。
趁着柳安安为大家准备晚餐的间隙,风棠朝孤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营地边缘的林间暗影里。
孤也起初不明所以,耳根还有点可疑地发烫,但看到风棠停下脚步,用手指点了点他怀里那叠厚厚的资料,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
“说说看,”风棠开门见山,“你有什么想法没?”
“我?”孤也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问,“指什么?”
“关于这森林的危险,”风棠抱着胳膊,目光锐利,“你应该也注意到了吧?那二十七起‘事故’里,不少看起来都是自相残杀。”
“自相残杀?!”孤也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真的假的?”
这下轮到风棠瞪眼了,语气带着难以置信:“你抱着资料看了一天,没看出来?!”
孤也顿时慌了神,手忙脚乱地翻动起怀里的纸张,借着枝叶间透下的最后一点天光,飞快地扫视着。片刻后,猛地一拍脑门,恍然大悟:“诶?!还真是啊!”
风棠扶额,眼神里充满了“这人是傻子吗”的无声控诉。
孤也却像发现了新大陆,兴奋地指着资料上的字句,语速飞快:“你看这个队伍!大部分死于利器创伤,而他们队里正好有个擅长刀剑的红色魔法师下落不明!还有这个——尸体呈现严重碳化!他们小队的队长就是个雷电蓝色魔法师!再看这个队,队员死于窒息......他们队伍里就有一个能指令藤蔓的......”
他越说越激动,一抬头,却撞上风棠那毫不掩饰的,宛如看垃圾般的嫌弃眼神。孤也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声音瞬间低了八度,带着点窘迫:“咳......你、你早就发现了对吧?真厉害......”
“这很难吗!”风棠实在没忍住吐槽的冲动,但深吸一口气,还是压下了嫌弃,语气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简单说,所有事故可以分成两大类。第一类,明显是野兽干的——残骸散落,有明显的撕扯啃噬痕迹。加上你今天观察到的动静,可以确定森林深处藏着怪物。”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更沉:“第二类,就是这种自相残杀。有意思的是,这类惨剧大多发生在森林深处,我觉得不像巧合。”
“所以,”孤也眉头紧锁,“我们得对付两个危险源?”
“没错,”风棠用力点了点头,“至于这自相残杀,我有几个推测。”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队伍内讧。森林环境压抑,矛盾激化爆发。支持这点的证据是,有些现场显示是多人互斗,而非单方面屠杀。”
第二根手指竖起:“第二,森林里可能藏着某种东西——人或魔物——能让人发疯、或者控制人。”
她缓缓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更低:“第三,也是最让我不安的......也许他们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杀同伴。在他们的视角里......身边的队友,可能‘不是’队友了。”
这句话像冰锥刺进孤也的心里,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我......有点没懂......”
风棠盯着他,抛出了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假设:“想象一下:明天早上你醒来,发现营地里出现了两个我。明白了吗?不过还有更可能的第四...”
叮铃——!
突然,刺耳的铃音骤然撕裂林间的寂静,打断了二人交谈,紧随其后响起的,是糯米团凄厉而急促的狂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