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山恶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本该是许多男人心底幻想过的场面。
可当娇俏的女孩真的相伴左右,带着酒香的吐息拂过老许耳畔时,他却感觉不到半分舒畅。冷汗顺着他的脊沟一路往下淌,把里衣浸了通透。
“缘,缘缘姑娘啊…”
他脸上肌肉抽搐不断,挤出了一个相当勉强的笑容,“这,这种玩笑,半夜里可开不得…怪瘆人的。咱,咱不提了,成不?”
“玩笑?不是玩笑哦。”
姜缘缘轻轻偏过脑袋,小手托住脸颊,烛光在她漂亮的眸子里跳动,看起来诱惑而危险。
“前几天,也有几位佣兵叔叔说要保护我过山,里头还有个斗师强者呢。他们的手呀,总想往不该碰的地方蹭,像刚才的许叔叔一样。”
她空着的那只手在空中随意比划了一下,指尖点在肩头腰肢上。
“嘴上说着江湖道义,心里的念头呀,却脏得不得了。许叔叔,你说他们贱不贱呀?”
“我,我没…”
老许后背的冷汗涔涔而下,黏在粗布衫上,冷腻无比。
他很想开口狡辩几句,可话就像卡在喉咙里一样,怎么也说不出口。
“有个叔叔跪下来抱着我的腿,哭得鼻涕都流出来了,说家里有八十老母,三岁孩儿…”
姜缘缘朝老许眨了眨眼,转而模仿起那种带着哭腔的调子,说着说着,嘴角甚至翘起了一点弧度,似是想起了有趣的画面。
“不像许叔叔你,请我喝酒,给我泡茶,还带我来这儿想办法。”
“所以,缘缘得好好报答你才行。”
她身体前倾,眼眸锁住了老许惨白的面庞,柔白的手指悬停在老许面门上,指尖微微一勾。
下一瞬,老徐的体温陡然攀升。
“呃啊!!!”老许痛苦哀嚎着。
会死!
会死会死会死会死!
如果不逃的话,绝对会死的!
他猛地扭身,十指疯狂抠挖着门闩,可那根平日朽烂松动的木棍,此刻却像焊死了一般纹丝不动。
“来、来人啊!救...”
“嘘…”
姜缘缘的声音依旧松松软软的,听起来似乎还带着点小无奈,“楼下的叔叔们酒还没喝完呢。许叔叔这么一喊,多扫兴呀。”
话音落下,一朵粉色火莲自少女的掌心绽放,化作几抹流光掠影,袭向木门。
火星着落在朽木之上,却没有发出燃烧的噼啪声,也没有起烟,甚至没有发黑烤焦的过程,它更像是附着在门楣上一样,将房间内外的世界阻隔开来。
“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此刻的老许因为过分恐惧,五官已经扭曲成了狰狞的一团,涕泪横流。
“我早该想到的,什么狗屁探亲都是假的!你的身份也是假的!假的!”
他越说越激动,竟然猛地扬起手指指向姜缘缘,口中唾沫横飞:
“一个在酒馆里跟男人拼酒,喝得不知道南北东西的烂货,能是什么好鸟!你个疯女人!你不知廉耻!”
姜缘缘静静地看着老许歇斯底里的表演,掌中火莲光华流转,稳定依旧,似乎根本就没有被老许的怨毒咒骂给影响到。
“许叔叔,你说的不对。”
“这几个月,我可一直在看着你们呢。落在你手里面的女孩和商货,数量可不算少吧。”
姜缘缘的声音幽幽飘来,一下子就掐断了老许的怒吼。
“一个月前,有几个少男少女在你酒馆待了一夜,第二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当时你们说是被厉鬼袭击了;”
“还有一支商队,运送货物去黑岩城,结果在你们这里就闹出了事,当时你们找的理由是遇到鬼了,是吧?”
“你,你胡扯!”
老许尖声反驳道,愈加发抖起来,“就是山里闹鬼!是鬼给害的!”
“被鬼给害的?”
姜缘缘又重复了一遍老许的话,似是觉得有点好笑。
“那鬼可真方便呀。杀人越货,可以推给鬼;佣兵黑吃黑,也可以推给鬼;甚至像你这样的人,在茶里下药,把少年少女吃干抹净之后,也可以推给鬼。”
“缘缘手上是沾了不少血,但我敢保证,他们中的每都该死。”
她微微歪头,粉白的发丝垂在脸颊边,眼神锐利,字字诛心:
“你也一样。”
“不对,我,我没有…”
做过的肮脏事,藏在心里是一回事,被一个小姑娘直接了当揭穿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老许被姜缘缘辩的语无伦次,脸色一阵青白。可在经受了极致的羞辱与绝望后,他眼中的愤恨却更加凝实了。
他不再看向姜缘缘,而是死死瞪着她指间那枚的破烂戒指。
对!就是因为它!这个该死的东西!
就是因为它,才把姜缘缘这个原本的货物,培养成了杀人的怪物。
“哈哈哈哈!”
他突然神经质地大笑起来,“说的好听!你这套鬼话,是那破烂里的死鬼教你的吧?啊!”
姜缘缘原本平静的面旁,终于露出了一丝微微的不悦。
“一个躲在破烂里不知死活的老鬼,教出你这么个忘恩负义的怪物!他教你杀人放火,栽赃陷害是吧?”
“我告诉你,他才是最大的祸根!他生前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死了也是活该!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才算干净!”
“你闭嘴。”姜缘缘的声音陡然一冷。
“我还偏不闭嘴。”
老许狞笑着,他越骂越顺,越骂越毒,似乎只要玷污了支撑着女孩女孩的那个形象,就能挽回他自己的尊严。
“什么爹爹,我看就是个没用的老废物!而你,你就是个扫把星,和你爹一样该死,你…”
“我,叫,你,闭,嘴!”
姜缘缘掌心那朵摇曳的粉色火莲碎裂,化作无数宛若活物般的粉色火线,瞬间爬上老许的四肢躯干,紧紧缠绕。
火线收紧,刺入皮肉,老许连惨叫都化为了嗬嗬的气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女逼近。
“一辈子只配烂在黑沟里的蛆虫…”
她的五指一收,缠绕在老许身上的火线骤然爆发。
老许的皮肤就变得如同烈日下的蜡像般透明,暴露出下方同样在飞速瓦解的肌肉与骨骼。瞪大的眼球干瘪湮灭,张开的嘴化为空洞。
不过须臾之间,就连一点灰烬都没有留下了,好像老许从未存在过这个世界一样。
几缕精纯的苍白火焰,顺着姜缘缘的手腕蜿蜒而上,携带着老许纯白的魂魄,悄无声息没入那枚古朴戒指,再无动静。
结束了。
一个辱骂爹爹的垃圾,被她彻底消融了。
按道理,她该感到…轻松?或者,又收集到了恶人的灵魂,能用来温养给爹爹喜悦?
都没有。
“爹爹,我又杀人了…”
姜缘缘紧闭双眼,将戒指紧紧贴在胸口上,感受着戒指表面的凉意。
但戒指并不会说话,只有戒指温润古旧的触感存在着,似是在回应。
“我知道,就算能在这种垃圾身上攒够灵魂温养你,你也不会高兴的。”
“可我怕你等不了那么久了…”
再睁开眼时,姜缘缘的眸中已经重归平静,只余下深深的疲惫。
老许破罐破摔般的辱骂,其实还真道出了一些隐秘。
比如,姜缘缘的确不能算作人类,她是净莲妖火。
从她来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算起,已经过去上千年的岁月了。
虽然灵魂并不属于这片天地,可千年的光阴足够漫长,她早已习惯了女孩的体态,也习惯被人们称作净莲妖火。
在上千年前,她被净莲妖圣所打败,妖圣却并没有抹除她的记忆,反而把她带到大陆南域,传授技艺,开宗立派,将她当作亲生女儿一样对待。
而事到如今,物是人非。
唯一支撑着她到现在的,就是复活她的爹爹,净莲妖圣。
所以,她才会选择放弃了大半的记忆,冒险从妖火空间里逃匿出来,以区区斗皇的实力,在天涯海角外的加玛帝国找那个命定之人:
萧炎。
她脑海里还依稀记得,那个叫做萧炎的少年,是将来注定能够成为强者的存在。
救活爹爹这件事,她已经无能为力了,如果是萧炎的话,应该值得赌一把吧?
“对,我要忍耐,我…绝对不能再被这种人影响到了…”
“我是巫女,我不能生气…别人会害怕我的…”
心念至此,姜缘缘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不堪的俏脸,终于风平浪静。
她最后扫了眼破败的小隔间,整理好衣袍,拉低兜帽,将所有的情绪一同掩埋于俏脸之下。
然后转身推门,步入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