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徒事毕，房间里的气氛稍稍缓和，药老才侧目望向姜缘缘。
对待起这位，药老面色就不像刚才那般和熙了，而是郑重起来：“小女娃，老夫的底细已经被你看遍，我们礼尚往来吧。”
萧炎斗之气旋荒废的几年，他虽然没有出手，但气旋本身已经淤积堵塞，阻碍修炼。
姜缘缘的说词，骗骗萧炎这种偏远地方的小年轻还可以，可瞒不过药老这种老资历。
人体之内，七经八脉遍布，又是生命赖以存在的根本。真要算起来，这里才是最经不起折腾的地方。
更何况现在的萧炎，还只是斗之气三段的层次，比起寻常修士，说是柔弱不堪都不过分。
姜缘缘的莲火，能在不伤及萧炎的情况下，把萧炎体内的淤积排的干干净净，手法确实太过玄妙了，一看就不可能是凡夫俗子。
就算是以药老的眼力，一时半会也看不出姜缘缘的底细。
“你的手法如此精妙，只怕背后的身份也不简单吧？”
药老语气肃然，缓声道。
“是啊，姜前辈，你那么厉害，不可能真只是个小地方的巫女吧？我…”
萧炎也附和起药老的话。
要说对于姜缘缘本身的了解，萧炎心中的疑问可一点也不比药老少。
毕竟这位漂亮姐姐刚到萧家时，还差点被他直接拒绝了，却能不计前嫌帮他治病，还帮他扯出来了药老这么个老师，说她是乡下来的巫女，萧炎怎么都不会信。
可刚一抬头，姜缘缘嗔怪的眸子里又太吓人了，几乎一眼就浇灭了萧炎心中的好奇。
他不由缩了缩脖子，索性不再做声。
“药老先生…”
姜缘缘微眯着眸子，纤长的眼睫垂下，随着烛火轻轻摇曳，心中思索着说辞。
她和萧炎药老二人，还没有相熟到可以相互交心的地步，自然不可能全盘托出，但信口雌黄编造一通，药老难免会看穿，日后还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该说些什么给这两位听，着实是个难题。
片刻后，她缓缓抬眸，没有直接了当的回答药老的问话，反问了药老一个问题：
“你游历四方，想来见闻广博…不知是否知道莲华教派呢？”
“莲华教派…姑娘说的可是大陆南域的莲华教派？”
“正是。”
姜缘缘的回答，显然没有化解药老心中的困惑，反而让他越发沉思起来。
“大陆南域的莲华教派，早年我在一本古籍上确实看到过…”
虽说药老确实对这个所谓的“莲华教派”有所印象，但毕竟都隔了好多年了，如今回忆起来，记忆相当模糊。
“净莲妖圣所创立，尊崇净莲妖火为圣物，尤其擅长于符箓阵法和灵魂的修炼，说来确实和你有关联。可是…”
“据老夫所知，那个教派不是在上千年前，就因为一场惊天变故，彻底毁灭了吗？”
如此久远的历史，即便是当时的那本古籍里，也不过是薄薄一页。药老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错。
只依稀记得那个名为莲华教派的上古宗门，没有灭亡在域外邪族入侵，最危急动荡的年代，反而毁于自相残杀。
“传说其根源圣地，随着净莲妖圣被他收服的净莲妖火反噬，毁于一旦。传承断绝，门人四散凋零…”
药老向前倾身，灵魂体带来的压力悄然弥漫。
“小女娃，你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早已作古千年的教派？”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哪怕是姜缘缘并不是那种愿意在人前示弱的人，此刻又被药老雄浑的灵魂力量给层层笼罩住，她依旧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
俏脸上浮现的，不是那种骤然而至的伤感，因为只有在长年累月的情感积累下，少女的眸子里才会流露出那么悲伤，那么真实的神情。
“姜前辈，老师没有说错话吧？”
萧炎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他还没有见过这般模样的姜缘缘。
哪怕只是在旁听，对那段古老的历史毫无概念，可单单是靠近少女，萧炎都觉得心头一揪，有种说不出的酸楚。
“你老师没有说错，莲华教派是已经毁了。”
漫长的黯然神伤后，少女终于从指尖扒下自己的戒指，轻轻放在桌上。
与萧炎那枚戒指的通体漆黑不同，在脱离少女的指温后，表面的那层污垢缓慢剥落，渐渐显露出温润洁白的本质，质地不凡。
“我就是莲华教派那场大劫难里，那批幸存者的后裔。”
“而它，就是爹爹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
“这...”
目光触及那枚戒指，药老的身形明显凝滞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去接，而是先远远扫视了一阵，陷入了漫长的沉思之中。
雄浑的灵魂力量不再带有压迫感，而是化为无数道极其细微流线，小心翼翼地缠绕上去，试图解读一二。
然而，片刻之后他的苍老面庞上，就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惊异。
竟然…看不透。
以他药老的眼界和灵魂境界，这大陆上能让他看不透的东西已然不多，而这枚戒指，他竟然只看出了一点皮毛。
这枚戒指的材质非金非玉，似木似石，却蕴含着一种极为古老内敛的能量。
结构纹理上更是浑然天成，没有丝毫人为打造的痕迹，倒像是某种天地孕育的奇物。
“莲华教派…巫女…难道她说的都是真的？”
他缓缓收回了探查的灵魂力量。
姜缘缘已经将可能是身份唯一凭证，甚至是传承信物的东西，毫无防备地置于药老眼前，任他探查。
他要再是纠缠不休，不仅显得气量狭小，说不定还会引得这俩小娃娃看不起吧。
“姑娘啊……”
药老开口了，声音已然平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叹息声。
“不要怪老夫多疑，实在是老夫遭逢大难，沦落至此，不得不谨慎几分。这小小的乌坦城，也并非老夫心甘情愿留下的。”
“找一个有缘人，重振教派，就是我的目的。”
姜缘缘抬眼看向药老，轻轻道，“药老先生，如今…可能稍微信任我几分了么？”
“暂且信了。”
药老吐出一口气，尬尴笑道，“姑娘的情真意切，老夫活了大把年纪，还是分辨得出的。”
再说了，这丫头看着年纪轻轻，实力却足足到达了初阶斗皇的层次，还拥有着一种极其强大的粉色火焰，让他的骨灵冷火都忌惮不已。
真要是觊觎他这个糟老头子，直接来抢就行了。哪里用得着来骗他呢？
不过白白劳心费神罢了。
“姑娘的意思，老夫大概明了了。”
“既然是寻找有缘人，延续传承，只要你的行为不危及萧炎这小子，不违背基本的道义良知，老夫自然无话可说，甚至乐见其成。”
药老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
“但若让我发现你对萧炎有所图谋...即便拼着这残魂消散，老夫也要让你付出代价。”
“药老先生放心就好。”
面具遮掩住了姜缘缘的半张脸，但不难听出她话里的冷淡。
“嗯，那今晚就这样子吧。既然都看上了这个小子，看来我们日后还得多多合作...”
“欸欸欸，等一下！”
两人和谐的气氛，突然被一声急急的喊叫声给打断。
“什么叫看上我了啊？”萧炎弱弱招手道。
作为在乌坦城里有着三年落魄经验的少爷，挨白眼受骂对于萧炎可谓是家常便饭。
能在今天一下得到两位前辈大能的赞誉，按理说萧炎就算不至于受宠若惊，也应该高兴一点的。
可自称精通炼药术的老头，和漂亮姐姐解决了矛盾，萧炎心中却隐约有点不安起来了。
这两个人，看他的眼神怎么越来越不对了？
就像是一个市场里卖鱼的小贩，平时两个人争执起来的时候，为了抢夺客源，他们都会一把饵食一把米地喂到鱼嘴里，把鱼养的白白胖胖的。
可要是他俩什么时候重归于好，那鱼的下场…
应该是养肥了再杀吧？
光想到这，萧炎心中就一片恶寒。
“好歹尊重一下我的意见啊。”
不说还好，一说起来，药老和姜缘缘的目光，就几乎同时落在了他身上。
药老倒还好，还只是一脸笑盈盈地望着他，姜缘缘那可就不太对味了。
那个姐姐，简直是把“你这家伙在说什么”给写在了脸蛋上，搞得萧炎有一瞬间都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算了算了，随便你们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