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姜前辈，你的父亲也很厉害吧？要不然…要不然怎么能教出姜前辈这种什么都懂，什么都看得透的人。”
“嗯。”
闻言，姜缘缘突然答应了一声，尾音里甚至还带着点轻快上扬的调子。
她心里其实有一点高兴。
而高兴的理由，却不是因为萧炎夸她，而是因为萧炎提到了她心里那个无比重要的存在。
“你也这么认为呀。我和你说，爹爹他还教我…”
她的粉唇微微翕动，好像还想在萧炎面前说点什么关于爹爹的过往。
可话到嘴边，她整个人就如同被冷水泼醒一般，猛猛打了一个寒颤，眼眸中的光亮迅速冷却，恢复到最开始的微凉。
“…走吧，还有东西要买。”
再开口时，声音就变得淡淡的了，甚至比之前还多了一丝刻意维持的距离感。
“姜前辈…”
萧炎抱着药材愣在了原地，有点不知所措。
他刚才是说错话了吗？
不，好像不是。萧炎很肯定，姜缘缘在那一瞬间，流露出的情绪分明是高兴，高兴他夸了那位爹爹才对。
可为什么高兴到一半，又像触碰到了禁忌一样缩了回去呢？这个萧炎就不知道了，而且看来姜前辈也不太想让他知道。
他不再犹豫，抱紧怀里的药材，快步跟了上去。
“姜前辈，等等我！”
“你不用跟着我了。”
“姜前辈，是不是我说错话惹你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路有点远，你去陪她好了。”
翻了翻小手里的那张清单，姜缘缘轻轻摇了摇头。
“陪谁？”
她的纤指微抬，指向萧炎身后已经相隔了老远，人群中一个卖女子发饰与精巧玩物的摊位上。
那里有一个萧炎无比熟悉的少女，身姿窈窕，青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雅。
她正站在摊位前，打量着这些小玩意。
可稍微仔细些看，他才察觉到薰儿的目光，似乎并未落在那些琳琅满目的小玩意上，而是透过它们落在某处无人的空地上。
看起来，与周围那群兴致勃勃挑选着的人们格格不入。
“薰儿？”
收回目光，萧炎吞吞吐吐道：“她…没关系的，她知道我们在办正事，应该不会介意的吧”
“她不开心了，女孩子不开心都会这样…你现在得去陪陪她。”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
姜缘缘的语气很认真，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意思，反倒很像是在给萧炎托付一件终身大事。
“女孩子的心一旦受伤了，可不是说哄好就能哄好的。她愿意借钱给你，陪你出门，你也应该多陪陪她才是。快去吧，买药材的事交给我就好了。”
萧炎：“…”
他看看姜缘缘脸上无比认真的神情，又回头看看远处沉浸在心事里的薰儿，一时之间心情复杂难言。
萧炎突然觉得，他可能真的有点忽略了薰儿的感受。
先不谈过去几年的事，单是这一个月里，他全部心神都被突如其来的变故，严苛的修炼以及两位老师占据，与薰儿在一起的时间本就少之又少。
今日本来约好了一起逛街，他的注意力同样全跟在姜前辈身上了，薰儿嘴上不说，心里应该不好过吧…
就在萧炎陷入沉思时，姜缘缘又有了动作。
她的小手再次探入袖子里，这回摸出来的不是清单，而是比之前那个小麻布袋更小巧一些的粉色钱袋。
她连清点都没清点里面的钱，就把钱袋直接塞到了萧炎空着的那只手上，然后从萧炎另一只手上把药材夺了回来。
“这里面应该还有一百多枚金币。”
一只手提着药材袋，她言简意赅地分配起任务：“她在的那个摊位，里面最贵的东西也不过几十金币。”
“等下她看中什么，你就买什么，不用担心钱的问题。你明白了吗？”
说完，她更是连一点反悔的机会都不想留给萧炎，径直转身，便朝着与薰儿所在摊位截然相反的方向迈步而去。
萧炎低头，掂了掂手中还残留着少女体温的粉色钱袋，上面的绣纹分外精致，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大概是某个女孩一针一针缝上去的。
这个姜前辈，还真是…真是温柔啊。
即便平常待人总冷着张脸，可总是在替别人着想，对他是这样，对薰儿也是这样。
这样的少女，应该是在一个无比幸福美满的家庭里长大的吧？
“姜前辈，你以前是不是带过弟弟妹妹呀？或者，照顾过年纪小些，需要关心的人？”
萧炎突然开口道。
这个问题问的实在突兀，连姜缘缘都顿住了脚步，扶额思考了一阵，才微微摇摇头。
虽然姜缘缘自己都奇怪，为什么她那么了解薰儿的心思，吩咐萧炎时又那么顺理成章般的流畅，可当她努力回忆时，脑海里却只能看到一个被污泥覆着脸面的人影，憋得她心慌。
既然想不起来，那就不想了。
“没有…”
大概是阳光太烈了...晃出了重影。
姜缘缘抬手遮了遮眼，将那画面连同不适感一起强压回意识深处。
然后，她不再有丝毫的停留，甚至没有去等萧炎的答复，转过了身，向人潮中隐去。
望着那道即将彻底被人潮吞没的倩影，萧炎心中的暖意更盛，终于不再犹豫，三两步跟了上去。
“萧炎少爷，我不是要你去陪薰儿小姐了吗，你怎么还在这？”
“姜前辈。”
前方黑袍少女的步伐，并没有随着萧炎的跟随而停顿，反而加快了脚步，继续往前走着。
虽说要挤开熙熙攘攘的人群，更上疾步向前的姜缘缘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可萧炎却不以为意，嘴角扬起笑容，凑近到姜缘缘身边，轻声道：
“那姜前辈你啊——”
“其实就是个很温柔的人呢！”
…
阳光正好，微风和煦，坊市中的喧嚣涌入耳中，却不再让人感到厌烦。
心中的暖意弥漫开来，如同温润的清泉，清润了连日苦修带来的烦躁。
他掂量了一下手中粉色钱袋的重量，笑容显得轻松明朗，然后迈开脚步，朝薰儿的方向走去。
“薰儿，在看些什么呢？”
“诶？萧炎哥哥！姜前辈呢，你们药材买完了吗？”
听出少女话里的担忧，萧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才无奈笑道：
“这个嘛，其实还有几味药材没有找齐…不过姜前辈她嫌我嘴笨，不让我跟着了。”
“她怎么能因为这种原因，就把萧炎哥哥赶走呢？未免太小肚鸡肠了吧。”
薰儿的小嘴不满地嘀咕着，还恶狠狠地瞅了一眼远方，看样子是想把那个嫌弃萧炎的坏女人揪出来。
“姜前辈还和说，我这个一个月里一直忙着修炼，怕是冷落薰儿了。所以我想来多陪陪薰儿。”
回忆着临走时，姜缘缘郑重其事的吩咐给他的样子，萧炎心中一时觉得既温暖又好笑。
“那，那姜前辈她有心了…”
闻言，薰儿娇躯微微一震，方柔声说道。
自从姜缘缘来到萧家，靠给萧炎治病的理由接近萧炎，时间也不算短了。
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每次这位姜前辈一待在萧炎身边，薰儿就觉得萧炎的所有注意力都被吸走了，心中难免有些委屈。
她一直以为她隐藏的很好的，毕竟作为大家闺秀，从小就被教育要内敛，要克制。
可在这两人面前，她自以为隐藏的很好的小心思，竟然就这样被揭开了。
薰儿心中觉得有点羞人，却又反常的心安。
“可是萧炎哥哥的正事还没…”
“好了，傻丫头。”
萧炎打断了薰儿想往下说的话，便浅浅一笑道：“我不是才说过，陪你也是正事嘛。”
“嗯嗯，那萧炎哥哥可得好好陪陪我。”
“当然。你想去哪，想看什么，想买什么，我都会陪着的。”
多雨的季节里，像今天这样的大晴天其实相当少见。
晴空之下，坊市烟火旺盛，石板路上的人群熙熙攘攘，两人手挽着手，一起漫步在长街上，音容笑貌中，时间忽然就变得很慢。
“好像又回到以前了呢，萧炎哥哥。”
